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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元宝(N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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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初遇(程林回忆篇)
      林妧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真正见到程景川。
      那天父亲难得换上了一套许久没有穿过的西装。
      母亲从下午便开始检查餐桌上的摆设,换过一次花,又让人将茶具重新洗了一遍,连保姆上茶时该站在哪一侧,都多叮嘱了两句。
      林妧放学回来,站在玄关换拖鞋,问:“今天谁来呀?”
      “你姑姑和姑父。”
      姑姑结婚的事,林妧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没有婚礼,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喜糖和捧花。
      家里只说姑姑嫁的人家有些特殊,暂时不方便对外声张,叫她不要在学校里到处说。
      她当时觉得,大人的婚结得真没意思,如今看着母亲连父亲的领带都要重新理一遍,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从未见过的姑父,大约很不一般。
      林妧笑着问:“他很凶吗?”
      母亲回头斥她:“胡说什么。上楼把书包放了,待会儿下来叫人。”
      黑色轿车停在门外时,林妧正在楼梯转角。
      程景川只带了一名司机。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八岁的男人,穿一件浅色休闲装。
      他很英俊,林妧觉得他大概是她见过最有气质的男人,没错,是气质。
      进门时,他侧过身让林芳先走,随后向两位老人问好,双手递上带来的礼物。
      祖母请他坐,他并不急着落座,等老人坐稳了,才在一旁坐下。
      林芳脱下外套,他顺手接过去,递给迎上来的保姆,动作很自然。
      林妧扶着栏杆,偷偷往下看。
      姑姑今天也很好看,头发挽在脑后,耳边两颗珍珠,坐在他身边时,脸上有一种林妧不大熟悉的神情。
      姑姑平时说话做事总是很利落,那天笑得很温柔,两个人坐在一起,实在很般配。
      “元宝呢?”林芳问。
      “楼上放书包去了。”母亲笑着说,“知道你来,刚才还问呢。”
      男人的目光随着这句话,往楼梯的方向抬了抬。
      程景川站在这里说话时,就发现楼梯那里藏着个人,好像在偷听,也在打量他。
      糟了,好像被发现了。
      和男人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林妧倏地缩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她又探出一点脑袋,大人已经在说别的事,似乎没有人发现她。
      她看了看姑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裙,忽然转身往楼上跑。
      卧室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尚未长开的脸。
      从小就有人说,她长得像姑姑,比像母亲还多一些。
      林妧对着镜子,学着林芳的样子,将头发拢到耳后,抬了抬下巴。
      像吗?应该也不太像。
      她又试着收起笑,端端正正地站好。
      这回有一点像了。
      等她长大,应该也能成为姑姑那样的人,秀丽,优秀,能干,去过许多地方,坐在谁身边都很从容。
      楼下传来母亲叫吃饭的声音,她赶紧放下头发,跑了出去。
      这顿家宴,原本就是程景川应下的。
      他与林芳的婚姻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安排,他需要她借程太太的身份,做一些不便由他亲自出面的接触。
      既然领了证,来见一见她的家人,本就是应有的礼数。
      何况,他还有一件事,要当面同林远山谈。
      林氏咨询虽然没能保住,林远山过去做项目积累的经验和关系却还在。
      程景川手里恰好有几家准备接触的收购标的,需要这样一个人在正式谈判以前,先摸出一些端倪。
      林远山做过多年咨询,懂得怎样让人把话说下去。
      林芳可以引荐哥哥,却不能替程景川判断,这个人到底能用到哪一步,有些事,见面谈过才知道,于是便有了这顿家宴。
      林远山夫妇也明白,程景川愿意坐到林家的饭桌前,是给妹妹体面;愿意重新给林远山事情做,则是另一份分量,他们因此格外郑重。
      只是这些,十五岁的林妧还不懂,她坐在姑姑身边。
      一桌子好菜,所有人都没有动筷,林妧盯着一块鱼看了很久。
      林芳还是替她夹了一块挑净刺的鱼,刚要放进她碗里,林母不悦地阻止她,示意了还在交谈的两个男人。
      可是元宝很想吃了,林芳疼她,特意挑最嫩的地方,她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喂到元宝嘴里去。
      林妧欢乐地咀嚼,对着姑姑笑眯眯,吃完又去亲姑姑一口。
      爱死姑姑了。
      林芳低头端详她:“小元宝最近怎么又瘦了?”
      “没瘦,长个子了。”母亲说,“最近吃得比谁都多。”
      “妈。”
      林妧有点不满意,刚想反驳,程景川便与父亲一道走了进来。
      父亲侧身请他先坐,林妧的话莫名停住了。
      程景川在林芳另一侧落座,听见她们方才的交谈,目光在小姑娘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和林芳长得很像,来之前没有听林芳提过她的这个侄女。
      十几岁的年纪,五官很精致,俏生生的,大大方方地看向他,好像也并不怕他。
      程景川带着一点笑意,跟着叫了一声:“小元宝。”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这个乳名家里人人都叫。到了他口中,却又有一点陌生,仿佛从今天起,他也自然地成了可以这样叫她的人。
      林芳笑着碰了碰她的胳膊:“叫姑父。”
      林妧抬起脸,好奇地看着他。
      “姑父。”声音清清脆脆,软软糯糯。
      程景川其实还是第一次被小姑娘这样叫,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应了一声,问:“多大了?”
      “十五。”
      “上初叁?”
      “嗯。”
      他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功课,便将话题交还给桌上的长辈,没有像其他大人那样,顺着成绩问个没完。
      林妧暗暗觉得,这一点很好。
      吃饭时,她仍忍不住看他。
      他很贵气,是气韵上的贵气。
      林妧觉得他的出身一定不一般。
      而且他对她家的人也很有礼貌,应该是个好男人,会对姑姑好,林妧略微放心了。
      她边吃边观察,父亲对他格外慎重,林妧以前没有见过父亲这样,他在外面向来很有主意,亲戚朋友来家里,也大多是听他说话。
      今天却连添酒之前,都要先问一问程景川的意思。
      姑姑叫他景川。
      是哪两个字呢?景色的景,山川的川?听着像有山有水的地方。
      她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出神。
      程景川却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上。
      男人的目光很深,林妧呆了一瞬,慌忙低下头,嘴里那口饭没咽好,呛得轻轻咳了起来。
      母亲立即伸手替她拍背:“慢一点,怎么吃饭也这么不小心。”
      说着,又有些歉意地看向客人。
      程景川在内心笑,已经将离自己近的水杯递了过来。
      “先缓一缓。”
      从进门起,他就发现她了,偷偷站在台阶上以为躲得很好;吃饭的时候这孩子也看了他好几回。
      她对自己很好奇。
      程景川身边也有像她这样大的孩子,不过他们心思也深,和他说话,多少都先斟酌一句。
      他没有再看她,低头接着听林远山说话,给小姑娘留了点面子。
      林妧接过姑父给她的水,连喝了好几口,终于顺过气。
      “没事了。”
      林芳看着她泛红的脸,忍不住笑:“平时不是挺伶俐的,今天怎么连饭都不会吃了?”
      “哪有,姑姑瞎说。”
      她“哼”了一声,忍不住又看了看姑父。
      程景川勾了勾唇角,有点忍俊不禁,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母亲的手也终于从她背上放下来。
      林妧不好意思再看程景川,便转头去闹姑姑:“姑姑,你和姑父怎么认识的?”
      林芳夹菜的动作微微一停:“怎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呀。”林妧朝她靠近一点,眼睛亮亮的,“谁先喜欢谁的?”
      林芳看了程景川一眼,林妧一开始只当作寻常夫妻间的默契。
      程景川却知道,她在等他如何回答。
      “吃顿饭,还要交代这些?”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点长辈应付孩子追问的从容。
      林妧笑:“不能说吗?”
      “等你长大,自己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事不愿意拿出来给人当故事听了。”
      “我又不是别人。”
      “那也得你姑姑愿意。”
      他说完,看向林芳,将这句话轻轻落在她身上。
      林芳怔了片刻,才笑着替林妧添了一筷子菜。
      “小孩子,问题这么多。先吃饭。”
      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低头时,唇边却还留着一点没有收尽的笑。
      *
      饭后,林妧沿着回廊往花园走,经过小会客厅时,听见父亲在说话。
      门虚掩着,她安静的站在那边听,没有任何人发现。
      父亲坐得很直,母亲在旁边陪着,姑姑则坐在程景川身侧。
      林妧在门外听不真切,她大致推测着听明白了,程景川想买几家公司,要请父亲先去问问,那些老板愿不愿意卖,又有什么顾虑。
      其中有人过去找林氏咨询做过项目,父亲认识,谈起话来也方便些。
      再细的,她就听不大懂了,他们声音很小,她听不清。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爸爸这样了。
      方才在饭桌上,林远山总怕哪里招待不周,此刻谈到自己熟悉的事情,反而渐渐有了从前的样子,从容许多。
      母亲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谈话结束,才轻轻将父亲面前凉了的茶换掉。
      林远山沉默片刻,合上资料,站了起来。
      “家里的事,已经劳烦您不少。”
      林远山双手拿着那份资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如今还肯把事情交给我做……谢谢。”
      说完,他郑重地欠了欠身。
      程景川随即起身,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您不必这样。这件事交给您,是因为您做得来。”
      林妧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她只看见爸爸向他弯了腰。
      这种感觉她不喜欢。
      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就摆在楼上的书房里,西装笔挺,站在“林氏咨询”的牌子下面,笑得很意气,后来那块牌子没有了。
      家里不太提这些,她也不会问。
      林妧悄悄退开一些,忽然失去了吃甜点的心情,她最后看了眼坐得端正的姑父,轻轻皱了皱眉。
      她心里不太舒服,这个男人明明连姑姑的年纪都没有。
      *
      花园里还有一点傍晚的太阳,林妧蹲在花坛旁,拿一根细树枝拨弄泥土,拨了一会儿,又把自己挖出来的小坑填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人停在附近,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双棕色鞋头,看着很昂贵,皮革泛着柔和的光,裤脚垂落得很平整。
      她仰起脸,程景川站在逆光里,身后是尚未落尽的夕阳。
      林妧眯了眯眼,一时没有看清他的神情。
      “在这儿做什么?”
      他见她一直仰着头,便在两步外蹲下,目光与她平齐。
      刚刚小姑娘在门外偷听大人讲话,程景川发现了。
      林妧把树枝丢到一旁:“没做什么。”
      她低着头,拍掉掌心沾上的土,不太想理他。
      程景川笑了笑,她在饭桌上明明还很愿意和他说话。
      他心里有数,小姑娘大概是看见她父亲向他鞠躬了。
      “刚才没吃饱?”
      “吃饱了。”
      “那怎么不高兴?”
      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妧现在不愿意和他多讲一句话。
      蹲得久了,膝盖有点发麻,站起身的时候有些不稳,程景川虚扶了她一把。
      小姑娘的手腕细细的,被他扣在掌心。
      林妧愣了愣,仰头看向他,两个人离得近了,他仍然背光站着。
      那一瞬间,林妧心跳的有些快,她挣开了他,沿着石板路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她又慢下来。
      刚才爸爸弯腰的时候,他已经扶了,吃饭时,他给自己递过水,对祖父母也很好。
      她这样不理人,好像没什么道理,而且,姑姑会为难。
      程景川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少女穿着校服,迎着阳光往前走。
      她大概讨厌他?
      程景川正准备离开,少女却停下脚步,转过身叫住他。
      “姑父。”小姑娘站在几步开外,神情还有一点别扭。
      “家里做了甜点,你要不要吃?”
      风吹起了她的裙摆,程景川觉得很有意思。
      他看得出来,小姑娘还没有高兴起来,现在又好像自己想通了什么,回来尽这份小主人的礼数。
      刚才林远山谈到女儿时,说她还小不懂事,他觉得倒也未必。
      林家的这个小姑娘,蛮可爱的。
      他一时没有作声,林妧仰着头等了一会儿,脖子都有些酸了。
      这人怎么回事,吃不吃也不说。
      反正她已经邀请过了。
      她用鞋尖拨了拨脚边的浮土,想走,又觉得该等个回答,便歪了歪脑袋,再问了一遍:“吃吗?”
      这回语气里已经带上一点催促。
      程景川笑了:“好,你带路。”
      林妧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仿佛方才多问那一句,已经是她格外的耐心。
      程景川愣了愣,笑着追上去。
      那一年,林妧十五岁,程景川二十八岁。
      夕阳落在花园的小径上,将一前一后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