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间疾苦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可可姆林这场仗打完,李成梁自以为辽东安稳,便將招兵练兵事宜全交给了下属。
两万两欠餉李成梁倒是没贪,那五万两賑济他可就不客气了。
辽东各级军官上下其手,最后发到军户手上的仅不到二千两。
去年军户好不容易过了个安稳年,今年情形又是急转直下。
饿肚子军户打不了仗,家丁也招不到几个合格的,这就让李成梁十分恼火,怎么才能招到既不费钱又有战斗力的家丁呢?
他的义子李平胡竟然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平胡生在西北草原,也就是说他应该算西虏俺答汗一脉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辽东被李成梁收养?因为他的原部落就是被东虏土蛮一脉血腥兼併的。
也就是说,他跟东虏土蛮汗有血仇!
所以蒙古人叫他蒙奸是没有道理的,杀他阿爹阿娘是蒙古人,救他收养他的却是汉人。
他不仅做了李成梁义子,更是当了辽东副总兵!李成梁真正做到让他在辽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蒙古人有可能吗?哪怕真有战功,当个虎二处(低级军官)都勉强,更別说台吉(贵族)了。
李平胡早就有了想法,这几日招不到兵,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为李成梁献上了这以夷制夷的策略。
当时在世人看来,蒙古的制度就是奴隶制。
牧民之於台吉(贵族),犹如牧羊人与羊。
平日里,牧民是吃不到肉的,唯有过节时,台吉怕他们饿死,才会分下一两只羊。
而长城沿线设有一座座墩台,即预警敌情的烽火台。
戍守其上的墩军,乃是明边军中最苦、最险、最易送命的差事,几无汉人愿当。
李平胡知道蒙古牧民比戍守墩军还苦,墩军至少有一处容身的墩台,还能领取衣服被褥。
相较普通牧民,墩军的日子实在好过太多。
李平胡还想了更狠辣的一招,招降不取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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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牧民每杀一名蒙古士兵,即可领赏银,所抢牛羊马匹尽归其有。
蒙古人对军餉並无概念,每隔数月发些粮草即可。
如此,既省了边军开支,又能驱使这些降卒为嚮导,出塞“捣巢”,一击即中。
於蒙古牧民而言,自此有了私產,更能报復以往欺凌自己的部落,堪称两全其美。
李成梁闻言大喜,即命李平胡率麾下蒙古军士四处宣扬。
起初,蒙古人根本不信这位毫无信誉的人头狂魔。
但数月后,终有一批活得毫无盼头的老弱牧民,提著人头、赶著抢来的羊投奔明军,李平胡立即热情款待並大肆宣扬。
不久,大批蒙古人爭抢来投,墩台竟不够用,后至者只得在墩台旁扎下蒙古包。
这些夷丁引领明军將领突袭小部落,斩首邀功;而蒙古方面劫掠报復最凶的,也正是这些投诚的牧民。
他们成了明后期著名的守边属夷。
李成梁麾下守边属夷日益增多,致令土蛮汗麾下部落屡遭捣巢。
土蛮汗不堪其扰,只得命长城以北部落远迁,东虏势力由此日渐衰颓。
更富戏剧性的一幕接著上演,久无劫掠收入的西虏俺答汉,在呼和浩特一带建起大量板升城,大批明朝军户与农民竟纷纷来投。
俺答汗自己也大感诧异,这土地贫瘠,连铁器都不能自给,何以有如此吸引力?
投奔的汉人百姓道出缘由:
“大汗,我家三代为地主耕田,辛苦所得尽被夺去,唯剩餬口之粮。
而您亲口承诺,谁种归谁。您的土地虽薄,每次收成却只取一小袋。
听说早年来此种地的,有人已成地主,更有人当上了城主。这是百年不遇的活路啊!”
或许世间本就充满这般魔幻的现实,在明朝被剥削至无以为生的农民,竟在蒙古成了地主。
在蒙古被贵族压榨得难以存活的牧民,反去为明朝守了边。
这些汉人逃民或者蒙古夷丁能叫叛国贼么?
这般互相偷家,或许是因双方上层盘剥过甚,又或许,只因距离產生美罢了。
这一阵,赵匣閒暇时间都会思考李成梁、戚继光二人的战法问题。
首先是纪效新书的主要思想,那就是系统性。
戚继光以务实为核心,开篇就反对一切形式主义。
体系化的方式练兵,用多种锣鼓旗帜指挥部队,要求各兵种號令一致,士兵从选人到如何训练,都有详细介绍。
戚继光尤其注重火器,书中详细介绍了虎蹲炮、火銃、火药等製作、配比及保养方法。
这与李成梁的带兵方法形神分离,李成梁挑选的健儿皆是各营中佼佼者,个个勇武过人、身手不凡。
而且他极其注重骑兵,尤其看重机动性,打的胜仗几乎全是出其不意的巧仗。没那么多锣鼓旗帜配合,全靠不贪斩首之功的敢战家丁。
防守战也是以攻代守,以千余精锐骑兵紧盯蒙古老营,称之为捣巢。
蒙古人正面抢掠,他便专截其退路,以达到化被动为主动的效果。
二人的精神文明建设完全相反,戚继光坚持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李成梁则纵容其家丁霸占军田、冒领军功。
这二人一个像是正规军教官,另一个像是朝廷的军阀代理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朝廷的经济无力承担正规军的开销,而李成梁这样既有能力又能压服各地蛮夷的军阀,这才是朝廷的首选。
既不费钱粮又有战斗力,以几千家丁就可以撑著辽东不失。
也就李成梁这种机敏之人才能控住辽东,因为他嗅觉极其敏锐,哪路蛮夷要做大,立即出兵扑灭。
这样的玩法,一旦让某一股势力抓到机会,发展至上万精锐,那辽东就难说了。
赵匣已经明白了努尔哈赤崛起的原因,剩下的只有对策。
赵匣冥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得抓住机会!
第一是利用自己能够日常接触到李成梁的条件儘量给努尔哈赤使绊子。
第二是要快些上战场立下战功,自己需要一块根据地,终日跟著李成梁的体系混,等努尔哈赤崛起后便只能依靠朝廷。
赵匣非常明白,朝廷是靠不住的,王朝中后期都是这样。
你想做点事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哪怕只有一点错,那也会被无限放大,说到底不过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如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始终无法作为,他们个人能力绝称不上平庸,无作为恐怕与朝堂內斗脱不了干係。
党爭会摧毁一切,互信根基没了,谁也不敢做事,最后只能陷入为了自保而互相攻訐的境地。
就是自己现在取代了李成梁,恐怕也做不到比他更好。
没有李成梁巴结文官的手段,辽东总兵谁也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