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十年再会
他还想起申公豹下山前，在他面前落寞的背影。
“这世间当真容不下妖吗？”申公豹曾这样问过他。
姜子牙当时毫不犹豫地回答：“师尊教诲，阐教门规，岂能有错？”
申公豹没有再说话，只是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那个背影，他至今记得。
可此刻，被眼前大妖如此质问，他无言以对。
若妖物都天性凶残该杀，那这个凡人少女，为何拼死也要护著她？
若……姜子牙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他想反驳，想坚持自己四十年的信念，想完成使命。
可他的手，却怎么也探不进怀中。
因为他知道，那枚玉牌，已被还回来了。
那妖物若真想害他，根本不需要还。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玉牌，玉牌上玉清仙光流转，温润如初。
可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涂山雅雅看著他那副模样，忽然轻笑一声，语气中的锐利尽数褪去，恢復了方才的慵懒。
“行了，老头儿，別发呆了。玉牌还你了，又没真伤你，至於嚇成这样？”
她伸手揽过苏妲己的肩膀，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小苏妹妹，这老头儿挺好玩的，往后让他常来，给咱们解闷。”
苏妲己被她揽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挣脱。
她看向姜子牙，轻声道：“老先生，雅雅姐姐真的不是坏人。您……您別难过了。”
姜子牙抬起头，看向这个温婉知礼的少女，又看看她身边那只慵懒的九尾狐妖。
良久，他长长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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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受教了。”
他转向涂山雅雅，郑重一揖：“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前辈见谅。”
涂山雅雅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行了行了，往后別见著妖就喊打喊杀的就行。”
姜子牙苦笑，再次一揖。
王溟看著这一幕，微微頷首。
“先生既已明了，便一同前往吧。”他看向车外，吩咐道，“去怡景饭庄。”
车夫应了一声，车驾转向，朝城郊而去。
......
怡景饭庄。
此刻正值午后，饭庄內客人不多。
掌柜的是一位二十许的女子，身著素净襦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眉眼间透著几分干练。
她正翻看著帐册，偶尔抬头，吩咐伙计几句。
后厨內，另一位女子正忙碌著。
她比掌柜的小上几岁，但身段丰腴，繫著围裙，手中动作不停，一道道精致菜餚从她手中诞生。
若有老客在此，定能认出，这两位便是怡景饭庄的掌柜阿桑与主厨小果。
可他们不知。
十年前，她们还是贵胄豢养的奴隶，受尽屈辱，朝不保夕。
是那位路过的仙人，买下她们，给她们活路，教她们营生。
后来，仙人在朝堂站稳脚跟，开办锦衣卫，大力整治归化司。
为掩人耳目开了这家饭庄，交由她们打理。
十年过去，饭庄名声渐起，她们也成了这朝歌城中，小有名气的人物。
“阿桑姐，”小果从后厨赶到前台，“今日的鲜鱼送来了没？说好了午时前送到，这都什么时辰了？”
阿桑抬眸，正要答话，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她放下帐册，走到门口张望。
只见一辆气派的青铜安车正缓缓停在饭庄门前。
隨行护卫翻身下马，恭敬地掀起车帘。
一道身影，从车內走出。
阿桑看清那张脸，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老板！”
她几乎是跑著迎了上去，声音都在发抖。
小果听见这声呼喊，手中锅铲“咣当”落地，也顾不得捡，同样飞奔而出。
二女衝到王溟面前，齐齐跪倒，泪流满面。
“老板，您终於回来了！”
“老板，这些年您去哪儿了？我们……我们以为……”
她们泣不成声。
王溟低头看著她们，眼中露出温和。
十年过去，当年那两个瘦弱无助的少女，如今已长成这般模样。
足够抵挡大部分风风雨雨。
阿桑沉稳干练，眉眼间有了岁月沉淀的从容。
小果丰腴温婉，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
“起来吧。”他抬手扶起她们，“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阿桑拼命摇头，泪流不止：“不辛苦！不辛苦！老板给我们活路，给我们营生，我们……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小果在一旁连连点头，用袖子胡乱抹著眼泪，哽咽道：“老板，您这些年去哪儿了？我们每日都盼著您回来……”
王溟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是侧身让开。
“先进去再说。”
阿桑这才注意到，恩公身后还跟著几人。
一位鬚髮灰白、神色警惕的老者。
一位姿容绝艷、眉眼含笑、天生媚態的女子。
一位年轻温婉、此刻正好奇打量著饭庄的绝美少女。
阿桑连忙起身，引著眾人往饭庄內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伙计备茶备点。
姜子牙跟在后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那大妖会闹出乱子。
却不想，车驾停下的，竟是这么一家在朝歌闻名的饭庄。
兄长宋异人便常对这座饭庄称讚不已，说这里的菜色精致，酒水醇厚，掌柜和气，主厨的手艺更是朝歌一绝。
连带著那怡景粮行，也是远近闻名，粮食品相好，价格公道，从不缺斤少两。对寻常百姓很是友好。
宋异人每每提起，都要感慨一句：“这饭庄背后的东家，当真是有本事的人。”
姜子牙当时不以为意，只当是寻常商贾。
却不想，今日竟要亲自踏足此地。
他没想到这掌柜居然是一位女子，而她在见到王溟，竟如见了再生父母般跪地痛哭。
姜子牙注视著王溟背影，心中疑惑更深。
此人究竟是谁？
为何能让妖物俯首，让出身尊贵的凡人千金跟隨，又让这饭庄的掌柜如此敬重？
而兄长口中那位“有本事的东家”，那位让怡景饭庄和怡景粮行名满朝歌的幕后之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位。
他再看那掌柜阿桑，见她望向王溟的眼神里，满是敬重与感激，那是在绝境中被拯救、被给予新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是什么样的恩情，能让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铭记在心？
姜子牙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跟著走了进去。
他隱约觉得，今日之后，自己这四十年来坚信不疑的许多东西，恐怕要重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