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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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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7章 立威
      第467章 立威
      入乡隨俗,既是党项诸部聚议,萧弈没有听吕丑的餿主意,摆公案与惊堂木威慑眾人0
      他吩咐米擒氏在首领们面前都摆上矮案,放置著他带来的瓷器,用上好的茶叶煮了奶茶,搭了可口的糕点。
      聚议的第一桩事却是茶歇。
      他儘可能通过从容不迫的流程消解掉诸部的敌意,身披朝廷官服端坐上首,而以融入的心態主持党项內部之事。
      “野利部主,请上座。”
      萧弈指了指右首的位置,这位置颇讲究,既彰显了野利氏的实力地位,又把野利荣根与其余首领的距离拉开。
      如此,方便诸部私下交谈商议,观测风向。
      “哼。”
      野利荣根冷哼一声,还是大马金刀地在首位坐下。
      “乔判官,请。”
      萧弈脸色威严,让乔嶠坐了左首。
      他转向其余五部首领,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道:“也不必太严肃,今日处理的也是党项八部之间的家事。”
      “是,是。”
      “先用茶,不著急。”
      说话间,胡凳快步上前,附在萧弈耳边,低声道:“太尉,天亮之后,野利仁动了,率八百人做了涉河的准备,想必一旦谈不拢,野利氏就打算来硬的。”
      “方向。”
      萧弈摊开案前的地图。
      胡凳手指点了点河畔一片庄稼成熟了还未收割的田地。
      萧弈笑了笑,不直接答话,而是看向帐外站著的诸部的护卫,像是嫌他们吵闹。
      他招了招手,道:“米擒公。”
      米擒罗斤连忙上前。
      “太尉。”
      “让帐外的眾人都退二十步,都挤在这成何体统。”
      “是。”
      “还有,下午的菜单得重新安排。”
      萧弈示意米擒罗斤目光看来,接著,提笔在地图上勾勒了几下。
      意思很明白,野利荣根今日若不能顺理成章拿下土地,气急败坏之下便要毁田烧粮了。
      此时便该根据野利氏的动向提前埋伏了,让米擒氏的青壮藏在预设地点,备好绊马、
      陷阱。
      米擒氏已被逼到墙角,不能不奋起一击了。
      如今米擒罗斤对萧弈已颇为信服,当即应道:“这就重新安排。”
      “胡凳,你帮帮米擒公。”
      萧弈说著,炭笔在地图上木瓜河上游的位置画了条线,连到野利氏驻地的后方,隨即画了个號角的形状。
      这是让胡凳带人绕道上游浅滩,潜行至河对岸,等待號角,伺机而动,攻野利氏的薄弱之处。
      胡凳咧嘴笑了笑,表示领命。
      再环顾一看,野利荣根脸上还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端著奶茶一口饮尽,示意侍者再倒,目光打量著帐中堆著的货箱,似开始打萧弈带来的商货的主意。
      乔嶠抿的则是清茶,微微仰著头,闭著眼,带著些回味之色,举止雅致,尽显名门子弟的风采。
      再看诸部首领,大多神色平静、面无表情,看不出端倪,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已各怀心思,无所谓支持哪方,只看谁给的利益够大。
      关键在於,米擒氏虽弱,愿割肉自救;野利氏许的好处全出自旁人,不愿有丝毫付出。
      “別磨蹭了,说事吧!”
      野利荣根吃饱喝足,將杯子“啪”地往矮桌上一放,道:“木瓜河畔那块肥地是我阿翁借给米擒氏的,该还了,就这么简单。”
      萧弈脸色一肃,摆出审案的態度。
      “野利荣根既有诉求,可有字据为凭?”
      “哈哈,要甚字据,莫说六十年前,就是现在,党项人里有几个识字的。”
      “既无字据,何以为凭?”
      野利荣根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们党项人从来重誓言,米擒氏当初是立了誓,必会归还土地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反问道:“还是萧太尉觉得,誓言可以不作数?”
      “野利、米擒老部主当年的约定,有谁曾听到可作为人证?”
      野利荣根道:“我阿爷听到了,临走前告诉我,一定要收回野利的土地。”
      萧弈道:“以大周律例,没有人证物证,这块地法理上归米擒氏所有。”
      “羈縻之地,依地方习俗治理,这是朝廷答应过的。
      “也好。”
      萧弈不由笑了笑,没想到野利荣根还有这等见识,他只好问道:“米擒罗斤,你祖辈可曾与野利氏有过约定?”
      “回太尉,有这事。”
      米擒罗斤此言一出,连野利荣根也错愕住了,转头看向米擒罗斤,满脸都是诧异与怀疑。
      乔嶠也是怔了怔,微微讥笑。
      “不过。”米擒罗斤一顿,继续道:“这块地並不是借的,而是抵押的。”
      “何意?”
      “六十年前,野利氏受了雪灾,向米擒氏借粮三千石、牛二百头、羊一千二百只,定下四分年息,以木瓜河滩地作抵。当年双方部主立誓,连本带息还清粮畜才收回土地,不然归我米擒世代耕守。如今日野利氏要地,只需先结清本息就可以。”
      萧弈问道:“需还多少?”
      米擒罗斤道:“我们没有算过,一时也不知道。”
      “算算。”
      户曹吏员当即核算,算盘声响清脆。
      “回太尉,六十年的本息折算下来,粮四万六千八百石、牛一千一百二十头、羊七千三百四十只,这还是没有复利的算法————”
      “放屁!”
      野利荣根坐不住了,闻言起身,喝道:“没有这种事,他胡说的!”
      “莫急,我自会问清楚。”
      萧弈以公事公办的態度道:“米擒罗斤,你所言,可有文书为凭?”
      “虽然没有文书字据,可我阿爷曾亲耳听到,野利部主的话也能当佐证,若非如此,野利氏怎么会无缘无故借土地给米擒氏呢?对了,我族中有两位七八十岁的长老都曾听到,可以作证————”
      “兀擦!”野利荣根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反咬一口,想咬野利氏的肉想疯了吗?!”
      米擒罗斤並不回应,站在那儿,一副唾面自乾的模样。
      萧弈则看著齐嶠。
      他知道,野利荣根只喜欢明抢,这次的藉口大概是齐嶠出的主意,只看齐嶠还能拿出什么道理来。
      齐嶠眼珠转动了两下,却不说话了。
      也是,齐嶠再能辩,却未必愿意亲自出面替野利荣根辩。
      “都別急。”萧弈这才平静开口,缓和局势,道:“米擒部主所言有理,想来野利部主年幼,不记得细节————”
      “狗屁!”野利荣根抬手指来,喝道:“毛都没长全的竖子,你作得了主吗?!”
      “放肆!”
      剎那间,萧弈变了脸,官威尽展。
      “野利荣根!我是朝廷钦点的上官,特来为你主持公道,你敢当眾辱骂,有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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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能有何居心。”
      野利荣根阴晴不定,眼珠转动。
      片刻,他转头看向五部首领,道:“你们都看清楚了,米擒罗斤勾结外来的太尉,欺负野利氏,占了野利部的土地不还,党项人同气连枝,你们出不出头?!”
      萧弈毫不退让,起身一指野利荣根,叱道:“野利荣根,欲裹挟眾意逼迫上官吗?!”
      齐嶠反而是眾人当中最怕事態激化的,想必是因为担不起,忙道:“不就是一块地吗?夏州广袤,多的是地,等回头我们————”
      “闭嘴!”
      野利荣根喝止住了齐嶠。
      这是两人立场不同之处了,一个想著私下是杀是夺都可以,不宜在明面上闹大,一个不愿丟了面子。
      “你们呢?”野利荣根指向诸部首领,催促道:“为何还不言语?我等多年守望相助、患难与共,怎好任由一个外来官员欺压?!”
      他越急,萧弈反而越沉稳。
      狗屁的守望相助,弱肉强食才是真的。
      果然,诸部首领面面相覷,依旧观望。
      直到萧弈气定神閒的篤定气场感染了米擒罗斤,米擒罗斤看向了细封氏的部主。
      因细封氏与野利氏接壤,米擒氏许诺给他们的好处也最多。
      “当年,你们部落也借粮给野利氏了吧,无定河西那块牧地就是抵押,野利氏一直想拿回去?”
      “不是!”
      细封部主当时就急了,起身否认。
      可米擒氏的言外之意也很明了,等米擒氏被瓜分乾净了,下一个就轮到细封氏。
      “各部的地盘,都是夏国公在世时划分好的,哪有借来借去的道理?”
      终於有人说实话了。
      野利荣根急得跳脚,怒道:“细封老狗,你想好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萧弈及时喝道:“休得恐嚇,有何意见与我说来!”
      他这一挡,替诸部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
      再加上米擒氏许诺的利益,各个首领们便敢表態了。
      “是啊,地盘都是划好了的,哪有许多事。”
      “要不,就算了吧?”
      “本来也没多大的事。”
      “米擒氏的地盘已经是最小的,再迁,只能迁出夏州了。以前先祖们好歹是一起流落过来的,做绝了,面上不好看————”
      “你们!”
      野利荣根大怒,叱问道:“米擒老儿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帮他说话?”
      “我们没有帮谁说话,就是说公道话。”
      “滚你娘!”
      野利荣根转头,狠狠瞪向了萧弈。
      萧弈坦然无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接著,淡淡一笑,再开口,给足野利荣根面子和台阶。
      “今日釐清了两部之前的土地纠纷,野利部主若还有疑虑,可找到更多凭据再申诉,我必定秉公重断。”
      说罢,他转向米擒罗斤,话风一转。
      “米擒部主,你们学著开垦田地、世代耕耘,可莫忘了提携別的部族,一部富足,难免不睦,诸部共同富足才是至理。我劝米擒氏主动分享耕作的经验,帮扶诸部开垦种养,使人人安居乐业。”
      这说的看似官话,实则点透了诸部生存的根本格局。
      帐中有人不屑,却也有人向萧弈投来了惊异的目光,改变了印象。
      野利荣根则执迷不悟,盯著萧弈的目光满是压抑的杀意,最后,强压著愤恨,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
      帐外,数十名野利氏青壮战士立刻紧隨其后。
      米擒氏部眾忌惮野利荣根离去之后调集兵马,捲土重来,纷纷上前阻拦。
      两拨人剑拔弩张。
      衝突一触即发。
      吕丑凑到萧弈面前,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太尉,野利氏的兵马就近驻扎,今日若放这臭蛮夷离去,他必定领兵寻衅,不如放任米擒氏阻拦。”
      说罢,他抬手一斩。
      萧弈摇了摇头,暗忖客观来说野利荣根今日只是对薄公堂,又没有明显的错处,不能无缘无故杀了。
      “杀了他,既不能解决事情,又不能彰我威严,何益?到时野利仁哪怕无心开战,也不得不举兵报仇,做事需留三分余地,让米擒氏放他回去。”
      “是。”
      吕丑领命,出了大帐,道:“米擒公,野利部主既要走,容他去便是。”
      米擒罗斤回头向萧弈看来,长嘆一声,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之后,还不时转来吕丑送客的声音。
      “把野利部的马匹都拉来————”
      野利荣根一走,其余五部首领也待不住了,纷纷起身告辞。
      仿佛是怕多留一会儿就要捲入野利、米擒二部之间的纷爭。
      然而,萧弈却不放人,含笑挽留道:“诸位莫急著走,既然来了,我有意留诸部小坐””
      0
      “不了,不了。”
      “不,得留。”萧弈笑道:“我打算沿无定河、黄河开通漕运,却不知可不可行,想与诸君商议。”
      此事关乎五部民生利弊,眾人互相看了一会,都有些犹豫。
      不管他们犹豫与否,米擒氏再弱,这里也是米擒氏的地盘。
      由不得他们。
      就连齐嶠,也被米擒氏的青壮摁住,只能满脸焦急地不时看向帐外。
      萧弈留下了人,却不急著议事,而是吩咐安排午餐。
      远远的,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鸣角声。
      想必是野利荣根一回到驻地,便下令报復了。
      “太尉,这————似乎出事了?”
      “无妨。”
      萧弈谈笑自若,道:“请诸位用餐,顺便等一位重要人物前来一併商议。”
      “重要人物?不知是谁?”
      “到时便知。”
      渐渐地,远处的动静愈响,隱隱还能听到喊杀声。
      萧弈却胸有成竹,米擒氏虽弱,可今日又不是两部正面生死决战。野利氏並非举族来犯,所带壮丁兵马有限,怒而兴兵,急躁冒进,军心浮躁,战术失稳;米擒氏则以有备击无备,以逸待劳,同仇敌愾,且还有他安排的奇兵。
      再说了,萧弈有高处哨塔、有望远镜、有精良的马具与弓弩,甚至有吕丑暗中作手脚,野利荣根从离开起一直都被他掌握在视线范围內,岂有失手的道理?
      在这个有人不安、有人好奇的气氛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於,在喊杀声渐息之际,帐外忽然响起了胡凳的大喝。
      “太尉,末將胡照古,有要事稟报!”
      “何事?”
      “有贼匪自外来,欲焚烧米擒部民的田地,末將恰逢其会,擒获了贼首,特来回稟!”
      “有这等事?押来!”
      诸部一阵轻呼。
      很快,一个蓬头垢面之人便被押进了大帐,正是野利荣根,身上的盔甲才披了一半。
      看样子,他是刚刚到驻地就被捉回来了。
      萧弈坦然相迎,笑道:“野利部主来得正好,我特意派人请你回来议事了————对了,那个焚民田的匪首就不必押来了,给米擒氏自行处置吧。”
      眾人不由诧异,而当座上宾还是阶下囚的选择权也已交在了野利荣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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