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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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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5章 主持公道
      第465章 主持公道
      八月仲秋,西北已转寒,路旁草木结霜,凛风萧萧。
      木瓜河蜿蜒,汛期已过,河水减少,显出青褐色的滩涂,河淤滋养了这片土地。
      萧弈勒住战马,放目眺望,对米擒氏开垦的田地感到讶异。
      河畔垒了保水防冲矮土埂、土堰,挖了引水的浅沟,与汉人农户的田亩没有太多区別。
      並非他预想中的化外之民。
      大片的粟田已长出穗头,不出几日便要熟了,河边,孩童们挎著柳条筐子摸鱼,一派安定景象。
      吕丑抬手一指远处,道:“这一片大概有五百余顷熟田,卖给我们的便是西边与野利部接壤的那一百二十顷。”
      “粮食种得不差。”
      “依郎君吩咐,与米擒氏说好了,今年的收成还是归他们。”
      “嗯。”
      “其实郎君就算要了粮食,他们也没办法,总好过让野利氏抢了。”
      萧弈摇了摇头,在这件事上態度坚定,道:“忙活了一年,不能看不到收成。留下他们三分利,彼此才能同仇敌愾。”
      “是。”吕丑道:“那眼下这片地还不归我们,需等过几日粮熟了。”
      “无妨,我能等。”
      说话间,前方十数骑迎上来。
      吕丑低声道:“为首那人便是米擒氏的部主,米擒罗斤。”
      米擒罗斤不知多大年纪,看著挺老的,是典型的党项人长相,气质却有几分儒雅,如汉人般束髮,掛著两个铜环耳坠,披著软羊皮大坎肩,显得十分富足。
      可他神態谨慎內敛,眉眼透著一丝忧虑。
      他迎到萧弈面前,弯腰屈膝,右手抚左胸,以党项古礼行了一礼。
      “小老儿率米擒氏部眾,恭迎萧太尉。”
      “米擒公不必多礼,初到贵地,求田问舍,让你见笑了。”
      “太尉为米擒破解难题,我等感恩戴德。”
      略寒暄了几句,看得出米擒罗斤颇通汉学,萧弈心中暗自点头。
      米擒氏半农半牧,部落中不见砖瓦屋舍,外围的牧民多搭羊毛毡帐,走进內围,便见到不少土木棚屋,墙身以黄土夯筑,屋顶铺著茅草。
      穿著麻布短褐的部民正在扎麻绳、编麻袋,为接下来的秋收做准备,男女老少各自忙碌,颇显融洽。
      空气中混杂著牛羊粪的膻气、谷秆的青草气。
      看下来,能感受到米擒罗斤管理部族十分用心。
      萧弈则想到,这数千部眾都是没有编入户籍的。
      进了米擒罗斤家的夯土大宅,分主宾落座,米擒罗斤语气带著试探,问道:“萧太尉,此前说好了,等到收成之后,再將那百顷田地交割。”
      “我知道。”
      萧弈捧起端过来的奶茶喝了一口,涩得难以下咽。
      米擒罗斤又问道:“那太尉此来?”
      “逛逛。”萧弈道:“对了,我听说,野利氏想要吞下那块地?”
      “这————”
      米擒罗斤顿时变了脸色。
      他身后站著的几个强壮后辈便忍不住了,插嘴道:“萧太尉,你不会是想反悔不买了吧?”
      “中原人最讲信”字,都说好了的事,哪能反悔?”
      “那可是夏州最肥的一块地,卖得很便宜了!”
      任他们吵吵嚷嚷,萧弈不答,自顾自捧著奶茶,尝试多喝两口。
      “都闭嘴。”
      末了,米擒罗斤喝止住部眾。
      他起身,上前,向萧弈深深行了一揖,这次,行的是中原的叉手礼。
      “恳请太尉替米擒氏做主啊!”
      “米擒公,这是做什么?万莫多礼,生意嘛,买卖不成仁义在。”
      “太尉岂可不买了?”米擒罗斤连忙劝道:“若旁人知晓,还当太尉是害怕野利氏逼迫,届时太尉的顏面往哪里搁啊?”
      “呵,我岂惧野利氏?”
      “话虽如此,可旁人却不辨原由。听闻太尉屡败偽汉、契丹,一世英名,不可折於小小野利氏啊。”
      萧弈放下茶碗,显出思虑之色。
      米擒罗斤趁热打铁,继续劝道:“太尉是定难军兵马都监,五州之地,除了李彝殷,唯太尉官职最高。今野利氏欺压我等,小老儿恳请太尉出面阻止,以太尉之战功、威望,他若敢不听,便是谋反啊!”
      “你,认我这个兵马都监?”
      “当然认!”
      米擒罗斤应得不假思索。
      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不是真心,只是拿萧弈当盾牌。
      但被利用又何妨?谁不是互相利用?萧弈不怕他別有用心,要的就是这个表態。
      这是萧弈任职以来,党项部族首次公开认可他的权力。
      要接稳权力,就不能够推諉避事,敢当旁人不敢当之事者,方为领袖。
      “好!”
      萧弈不再推脱,態度一变,不怒自威。
      “木瓜河两岸乃米擒氏世代聚居、耕牧之地,野利氏强取豪夺,违大周律例,我身为定难军兵马都监,自不能姑息。”
      “谢萧太尉,那买田之事————”
      “放心,我必为你等伸张正义!”
      米擒氏部眾面面相覷,互相对视了几眼,眼神中忧虑未退。
      像是在担心萧弈只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处置不了这般难事。
      萧弈云淡风轻,也不解释,就此在米擒氏住下来。
      其后几日,他閒来无事,每日就在部落中逛逛,关心米擒部民的生產生活。
      由此,他更深刻地体会到西北在当世的环境恶劣。
      隨便举个例子,夏州乾旱严寒,没有成片竹林,那就编不了竹筧、竹篓、竹耙、竹栏——在中原,竹子几乎可以製成任何当世所需的工具,贯穿引水、护田、耕作、渔猎、
      营造、冶炼、穿戴、运输的方方面面。
      萧弈遂让人运来各种工具与米擒氏贸易,又请来陶匠教部民烧制更好用的陶器。
      这日,一群米擒氏的孩童正围著他,教他党项语,每教会一句他便给一颗蔗糖。
      忽然。
      “錚””
      急促的击鉦声从远处传来。
      有部民骑著快马狂奔而回,放声高呼。
      后方,还有数人中了箭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
      “来了!”
      “野利氏来抢粮食了!”
      “快,去把粮收了————”
      萧弈让孩童们回家躲好,带著吕丑、胡凳等人,驱马登上高岗。
      米擒罗斤已然在瞭望台上了,正满脸焦急。
      部眾们七嘴八舌。
      “要不然就给他们吧,我们的壮丁不如他们多啊,李氏又向著野利氏。”
      “再给,我们早晚要被他们吃乾净!”
      “部主,你怎么说?都听你的!”
      米擒罗斤也是为难,脸色变幻了一会儿,转向萧弈,道:“太尉,还请你出面,劝一劝野利氏。”
      “不急。”
      萧弈摊开手,胡凳立即会意,將一副望远镜交在他手上。
      旷野上,数百骑野利氏的骑兵顺著木瓜河滩铺开,马背上人人都是青壮。
      队首的大旗竖了一桿白羊毛幡,旗帜下是一个年轻的党项贵族,皮坎肩敞开,透出满身的悍戾杀气。
      “那人是谁?”
      萧弈將望远镜递过去。
      米擒罗斤接过,学著他的样子放在眼前看了眼,嚇得向后一退,险些將望远镜掉在地上。
      “別慌,看看。”
      “好,好,那是野利氏部主野利荣根的儿子,野利仁。”
      萧弈皱皱眉,不太喜欢野利氏的名字,觉得透著股倭寇味。
      待有机会,该给他们赐个姓。
      拿回望远镜,再看了一回野利氏的骑兵散开,绕著粟田走马放箭。
      米擒氏的部眾被逼得纷纷躲藏,也有青壮抄起木矛,组织抵御。
      双方交锋,並非大阵廝杀,无非是部族私斗的零碎手段。
      “部主,拼了吧!粮食牛羊全被搬空,冬天多少人不过去啊!”
      “还请太尉出面调停。”
      ”
      “,萧弈放下望远镜,指尖摩挲著,低声对胡凳吩咐道:“带你的人整备。”
      “喏。”
      他又等了一会,直到见到米擒氏拉起护粮队,与野利氏开始交锋了,才忽然有所动作。
      “太尉?!”
      萧弈翻身上马,一踢马腹,骏马当即风驰电掣,衝下高岗。
      身后,米擒氏部眾的惊呼声不断传来。
      “萧太尉跑了?!”
      “不是说好为我们作主吗?!”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都监能济什么事?部主,拼了吧!”
      —”
      萧弈头也不回,衝下山岗,与胡凳麾下十余骑匯合,一扯韁绳,却是直扑野利仁所在的方向。
      方才观阵,他已看清局面,野利仁驻马在后方指挥,身边拢共也就二十余人。
      一旦直扑过去,那些散落各处的野利部眾根本来不及回援。
      部族私斗,在经歷过诸多大战的他眼里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场面。
      十余骑如离弦之箭。
      马蹄踏过砂砾,溯过溪涧,溅起沙石水滴。
      转瞬,已逼到了野利仁数十步的距离。
      “少部主!米擒氏想偷袭!”
      “找死!”
      “射杀他们!”
      “嗖嗖嗖————”
      萧弈与麾下眾人反而先放箭了。
      他们的弓更劲,顷刻便压制了野利氏诸人。
      野利仁倒是有几分果勇,见状不退反进,挥舞著长槊向萧弈直扑过来,嘴里还哈哈大笑。
      “还有汉人小白脸,我就说米擒氏的哈怂学汉人耕作太他娘————嗷!”
      “嘭!”
      野利仁嘴里的叫囂还未完,人已经飞了出去。
      只一回合,萧弈手中铁枪横扫,重重砸在他的皮甲上,將他抢下马背。
      后面,野利氏的壮士们还想上前救人,胡凳、吕丑已领著汾阳军精兵撞了过去。
      一轮衝锋,眾人乾净利落地把猝不及防的野利仁生擒,摁在马鞍上押了回来。
      “錚一”
      此时,野利氏的鸣鉦声才响起,那些在与米擒氏私斗的战士纷纷迴转。
      有人想策马上前抢回野利仁,被胡凳射下马匹。
      更多人则投鼠忌器,不敢擅动,围著萧弈这队人观望。
      “都住手!”
      萧弈驻马,单手把野利仁魁梧的身体提起,像是提一只猫。
      两个部族上千人围观过来,俱是面露骇色,如见天神。
      “我乃大周检校太尉、定难军兵马都监萧弈!再有敢在本太尉面前械斗者,国法处置!
      ”
      “放了我们少部主!”
      “野利氏、米擒氏之间的纠纷,我自会秉公处置,你等滚回去,让野利荣根来见我。”
      野利氏部眾们面面相覷。
      胡凳大怒,拔刀便架在野利仁脖颈上,喝道:“还不去?!”
      眾人无奈,只好拨马散去。
      米擒部的青壮围上来,发出巨大的嘘声与欢呼。
      “野利氏滚嘍!”
      “哈哈哈!”
      “萧太尉好生神勇啊!”
      “嵬罗!嵬罗!”
      所有人的兵器被高高举起,各种呼声匯聚著齐声高喊,“嵬罗”是党项语里的地位最高的勇士。
      “嵬罗!”
      “嵬罗!”
      当萧弈策马回到米擒罗斤的土屋前,只见几名党项少女或捧奶茶、或捧披风,跪倒在他面前献礼。
      他却只是淡定地抬抬手,止住眾人的热烈与殷勤。
      “米擒公,让部民们散了,儘快收粮。”
      “好,多谢太尉出面。”
      米擒罗斤如获至宝地看了一眼野利仁,道:“太尉,我想用这小子与野利荣根谈判,逼他立誓,日后再不敢覬覦我部的土地,恳请太尉成全。”
      “不。”
      萧弈拒绝得很乾脆,道:“我是定难军的都监,我既出面处置,岂还能让你们私下谈判,一切当按朝廷章程来办。
      “9
      “朝————朝廷章程?”
      萧弈不再理会米擒罗斤,而是招了招手,道:“墩奴,你上前来。”
      “是,郎君。”
      墩奴正打算趴下当肉凳。
      萧弈腿长,已自顾自利落地下了马,道:“你回夏州城,把此间发生之事告知李节帅,请他作主。”
      墩奴一愣,连忙应道:“是。”
      吕丑蹲下揽过他,小声问道:“知道怎么说吗?”
      “请吕郎指教。”
      “这事嘛,郎君本无意干涉,可花了钱买地,不能不管。可郎君还是尊重李彝殷的,现在还得请他出面。明白了?”
      “明白。”
      吕丑笑了笑,拍了拍墩奴的头,道:“对了,我知道你看上的是哪个女婢了。”
      墩奴脸色一变,连忙向吕丑磕了个头。
      “吕郎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传话。”
      “去吧,我派个人骑马载你。”
      这么做,因萧弈没有得意忘形,在实力还不够时,儘可能让李彝殷感受不到他的威胁。
      同时,也是给李彝殷出一个难题。
      把党项部族內部的矛盾扩大、公开,看李彝殷怎么端水。
      但凡有一点端不平,便是他的机会。
      一直等到当日傍晚,胡凳策马回来,稟道:“太尉,野利氏的人都退了,只留了四骑盯著。”
      “把野利仁押过来。”
      “是。”
      野利仁虽然被擒了,可被押来时还是一副桀驁不驯的模样。
      “萧弈!你是堂堂兵马都监,偷袭老子,算甚本事?有本事光明正大的与我再打一架!”
      “好啊。”
      萧弈应得乾脆,野利仁反而愣了一下,眼睛一瞪,有些不知所措。
      “真————真的?”
      “给他解开。”萧弈道:“你我再比试一场,不论输贏,我都放了你,不过,有个赌注。”
      野利仁再次一愣,道:“真的?什么赌注?”
      萧弈道:“你若贏了,木瓜河畔的一百二十顷土地,我送给你;我若贏了,你往后每次见我,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你在做什么,都得立即向我磕三个头。”
      米擒罗斤闻言大急,连忙劝道:“太尉,不可啊,怎能將他给放了,好不容易————”
      “我作主。”
      萧弈从容一抬手,语气不容置喙。
      说罢,他转向野利仁,问道:“敢赌吗?”
      风吹过,仿佛能听到夏州城的戏台上还在唱著《七擒孟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