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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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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9章 对手
      第459章 对手
      清晨,鸟鸣阵阵,窗前的桌案上宣纸铺开,萧弈执笔缓落,笔锋游走,墨汁盘绕洇开,错落成“静气”二字。
      他写得並不好,无非是閒来无事,隨手练练。
      隨著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杨业大步进来,道:“启程的时日定好了,下午便走,与赵匡胤、王承训等人同行,先隨三郎到洛阳,再转往陕州。
      “好。”
      萧弈用笔桿指了指屋中陈列的一副盔甲,道:“给杨兄的,带上吧。”
      “好盔甲!”
      “在开封这些时日寻工匠打造的,通过控制炉温减少了铁中的杂质,改良了內衬,用棉絮填了夹层,应当不错。”
      杨业道:“如此重器,我不敢受。”
      “本就是给杨兄的。”萧弈道:“我也有一副,暂时用不到,便收起来了。”
      “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只要时来风起,你必能一展锋芒。”
      “这我倒是不担心,三郎身边,你多留意些。”
      “好。”
      杨业郑重点头。
      萧弈虽怀疑赵匡义,可眼下郭信已要动身赴任洛阳,时间上来不及揪出告密者,总让他觉得是个隱患。
      恰此时,郭信派人来了。
      “萧郎,三郎请你过府一趟。”
      萧弈心念一动,点了点头,搁下毛笔,去了郭信府上。
      郭信赴任在即,府门前已是车马云集,前庭也摆著各种行李。
      进门不久,郭信亲自迎了出来,挥退带路的僕役,低声抱怨了一句。
      “成亲之后,府里的下人越用越不顺手了。”
      “用人是学问,慢慢学吧。”
      “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杨业,示意他留意周围。
      只听郭信低声道:“如你所言,果然是赵匡义。”
      “確定了?”
      “我问了李重进,那日儻进在廊廡睡著了,李重进、郭守文、王承诲、赵匡义嫌他呼嚕声太吵,移到了偏厅说话,中间只有赵匡义中途离开,去安排人端了茶水。”
      “还有別的证据吗?”
      “我让郭守文在供奉官里打听了,阿爷祭天的前一日,赵弘殷曾带著赵匡胤、赵匡义入宫覲见过,想必他便是当时告的密。”
      萧弈点点头,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郭信道:“其实我挺聪明的,我方才把赵匡义召到书房等我,在案上放了一封公文,偷偷做了標记,只要他敢翻,我肯定知道。”
      “你確实挺聪明,那这件事就由你独立决断吧。
      “你不给我建议吗?”
      “等你到了洛阳,我也不能再辅佐你,早晚你都要独当一面的。”
      “好吧。”
      说话间,走到了书房外。
      杨业主动留在门口守著,萧弈与郭信入內,只见赵匡义坐在凳子上等著,神態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三郎、萧郎。”
      “久等了。”
      郭信径直走到桌案边,看了眼放在案上的文书。
      萧弈目光看去,留意到文书的边缘夹著一根髮丝,之后郭信目光与他对视,摇了摇头。
      看来赵匡义並未在无人时偷翻文书。
      当然,一个小试探影响不了什么。
      郭信酝酿了一下气势,背过双手,问道:“你可知阿爷为何没有任命萧弈为保义军节度使?”
      赵匡义微微错愕,道:“回三郎,不知。”
      “难道不是因为你向阿爷告密?”
      “告密?”
      很明显地,赵匡义再次一怔,反问道:“三郎莫非误会了什么?我年少职浅,不曾有幸与陛下奏对过,更不知三郎说的秘密。”
      “还敢瞒我?!”
      郭信叱道:“祭天大典前一天,你不曾进宫覲见吗?”
      赵匡义立即跪倒在地,两指並指天,道:“我確曾隨父兄入宫,可我只是列於末位,得了陛下两句勉励,绝无告密之举。三郎若不信,当日覲见还有李相公、范相公、王枢直等人在,我出入宫城並未单独奏对过。”
      “此事我自会查。”
      萧弈旁观下来,发现赵匡义的应对得体,態度也很诚恳,猜测郭信想必要动摇了。
      果然。
      郭信问道:“你可曾偷听过我与萧弈私下言语?”
      “绝无此事。”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杨业的声音。
      “三郎、萧郎,儻进与郭守文来了。”
      这二人是要隨郭信到洛阳领兵的,此时求见,想必是为了启程之事。
      郭信遂道:“让他们等等。”
      “他们称有十分要紧之事,需要立即见三郎。”
      萧弈与郭信於是出了书房,在院子里见了两人。
      “出了何事?”
      儻进与郭守文互相推搡了一下,郭守文低声道:“你先说。”
      “俺也不知怎么解释。”儻进道:“祭天大典后,俺手下有个都头被抬了西头供奉官。俺这几天也寻思他是绕过俺,巴结了哪个人物谋官。还是今日郭守文提到有人向陛下告了三郎的密,俺才反应过来,一打听,那廝在祭天大典前一日进宫了一趟。俺一听就知大事不妙,赶紧过来,三郎你若是犯了甚错处,该儘快向陛下坦白了。”
      “他告的是什么密?”
      儻进摇头道:“这俺就不知了。猜是上月初俺在三郎府上睡著了,中间这廝来找我稟报了轮值之事。若说他能知道什么秘密,只能这次。”
      郭信再次转头向萧弈看来。
      萧弈觉得太巧了,真相不会这么简单,可现下事情都对上了,他若还一定要怀疑赵匡义,明面上也说不过去。
      他遂没开口,只看郭信如何处置。
      “这廝姓甚名谁?眼下在何处?”
      “名吕弘超,他迁了供奉官,如今归慕容延釗管,俺拿他也没办法。”
      恰此时,符三娘带著僕婢们径直过来,端庄得体地与眾人打了招呼。
      “三郎,寿安、永寧公主及张駙马来给你送行了。”
      “我简直是忙不完了。”
      郭信嘟囔了一句,顺手一扯萧弈,道:“走吧,去见他们。”
      转到前厅,只一眼,萧弈的目光便撞进郭馨幽怨的眼眸中。
      可当他上前与诸人见礼,她的眼神便转为关切。
      待他终於转向她,她俏皮地撇撇嘴,瞬间便消解了所有的坏情绪。
      “见过永寧公主。”
      “听闻你近来遇到了麻烦,不过放心吧,我能保你,就当还你救命之恩了。”
      “多谢————”
      两人没太多时间交谈,张永德已问道:“萧郎遇到什么麻烦了?”
      萧弈应道:“是我行事有所不当,算不得大事。”
      “若有用得著之处,儘管开口。”
      “一定,只是眼下不必劳动抱一兄。”
      他与张永德说著话,余光瞥见郭信与郭馨走到一旁低语了几句。
      郭馨还重重踩了郭信一脚,鼓了鼓腮帮子,显得颇为生气,看嘴型该是骂了句“都怪你”之类。
      之后兄妹俩说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应付完这边,出了前厅,郭信道:“我问过五娘了,很可能就是吕弘超告密,这廝是在祭天大典前一天的傍晚入宫,阿爷原已擬好了赐婚、封赏你的旨意,后来便让人收起来了,我派人去把他拿了,好好审一审。”
      “你马上要去洛阳了,剩下的我来查吧。”
      “不是说由我全权处置吗?”
      萧弈原意是让郭信亲手查出赵匡义,眼下是失算了,道:“你查清事情脉络,已经很厉害了。”
      “是吧,看来,我们却是冤枉了赵匡义。”
      萧弈欲言又止。
      从赵匡义的立场而言,即使偷听到了郭信的言论,也不会亲自告状,这做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但失去郭信的信任,还要背负背主告密的骂名,得不偿失,不如利用旁人出面。
      然而,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推论,眼下毫无证据。
      甚至因他之前针对赵匡义,形势反而更被动了。
      望向前院,只见赵匡胤大步走向儻进,问道:“可曾看到我兄弟?”
      “俺没见到————”
      书房里,赵匡义依旧跪著,身影显出几分委屈。
      郭信上前扶起他,道:“我已查明了,此事与你无关。”
      “太好了。”
      “不问青红皂白便怀疑你,是我的不对。”
      郭信说罢,目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自顾自审视著这一幕,並不跟著道歉。
      赵匡义连忙道:“三郎不必如此,此事凑巧被我遇上,有所怀疑实属常事。
      我只需忠心做事,便是有一时误会,以三郎的聪睿自不会真冤枉了我。”
      “起来。”
      赵匡义又转向萧弈,深深一揖,道:“多谢萧郎,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萧弈隱隱觉得,赵匡义的话里有些別的意思,像在指责他冤枉了他。
      他不由笑了笑,摆手道:“不必谢我,此事不是我查出来的。你要谢,该谢儻进、郭守文来得正好。”
      赵匡义一怔,显得很无辜。
      外面,杨业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郎,赵匡胤求见。”
      “事也查清了,该动身了,走吧。”
      出了书房,赵匡义连忙赶向赵匡胤。
      “阿兄,你怎来了?”
      “我去陕州赴任,与你一道同行————见过三郎,车马都装好了。”
      “动身吧。”
      巳时三刻,开封城西。
      萧弈望著西去的队伍消失在尽头,也不知下次再与郭信、杨业相见是何情形。
      “萧郎,回去吧。”张永德问道:“你走哪边?”
      萧弈道:“我回城南。”
      “那得空一道饮酒。”
      “一定。”
      两人各自抱拳,张永德策马护送著郭家姐妹的马车而过。
      车帘掀开,郭馨探出头,打了一个手势,像是说得空再见一面。
      萧弈笑了笑,目送她离开。
      之后,他派人召冯声来见他。
      “节帅。”
      “有个叫吕弘超的宫中侍卫,任西头供奉官,暗查此人,留意他最近都与谁来往。”
      “是。”
      “还有,查此人与赵匡义有无关係。”
      “是。”
      冯声领命而去。
      萧弈安排完,拿起笔墨,准备继续练字,看到纸上的“静气”二字,怔了怔,忽意识到,也许不必查下去的。
      不过此事倒也不必朝令夕改。
      其后两日,他静下心来,习武、练字,閒时便看看书。
      直到他收到一个消息。
      “节帅,冯声被侍卫亲军司捉拿了!”
      “为何?”
      “罪名是他杀了吕弘超,就在与禁军衙门隔了两条街的小巷中,尸体旁就只有他。”
      “走一趟吧。”
      赶到侍卫亲军大衙时,萧弈已理清了头绪。
      眼下郭崇、曹英还没回京接手,侍卫亲军中官职、威望最高的几个將领中就包含了赵弘殷,此事很可能是赵弘殷的手笔。
      他遂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求见赵弘殷。
      坐在堂上等待时,萧弈忽想到了一件事,当今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讖语。
      “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子子孙孙万万年。”
      “真人”指的是真命天子,意思是子孙万代当皇帝。天下藩镇、诸侯对此讖语深信不疑,纷纷以“弘”字为子孙起名,比如吴越国主钱元瓘的儿子名字都带“弘”,南唐李璟把长子改名为“李弘冀”,南汉、后蜀亦有类似举动。
      而此时,唯有萧弈想到,这讖语指的也许是赵弘殷,赵家说是涿州人,其实祖辈常居冀州。
      除此以外,赵弘殷为人口碑极佳,行事低调內敛,禁军上下极少有人詬病他,提起他,多是惋惜他性子太过和善。
      不多时,赵弘殷到了。
      “萧郎亲来,莫非是为了冯声一事?”
      “不错,此人曾是我的幕僚,因此我颇了解他,他本是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绝没有杀害禁中將领的本事。”
      只说了这一句话,赵弘殷当即点了点头,看上去就像一位不愿与人为难的忠厚长者,道:“既是萧郎作保,侍卫亲军司自当放人。”
      可接著,他话锋一转,道:“只是,办事需有章程,眼下步马军两位殿帅尚未到任,我虽代掌军务,却怕难以交代,还请萧郎立字为凭,为冯声作保。”
      萧弈略一思忖,明白过来。
      一旦签下保书,吕弘超被杀的案子想必就此结案了,后续卷宗移交开封府、
      大理寺,经手官员都会默认是萧弈派人行凶;可若是拒不落笔,侍卫亲军司就会直接把冯声定为凶手。
      简单而言,要么冯声顶罪入狱,要么由他揽下罪责,进一步失去郭威的信任。
      此事也没甚好纠结的,萧弈担得起,冯声担不起。
      看来,赵弘殷这是在替赵匡义收拾残局。
      他承认,此前小瞧了赵家父子。
      於是,萧弈与赵弘殷的独眼深深一对视,笑道:“自当如此。”
      “好!”
      此事,也就如此简单地解决了。
      赵弘殷言而有信,收了保书,当即放了冯声。
      冯声十分羞愧,一出来便长揖到地,道:“节帅,是我无能————”
      萧弈抬手止住,道:“无妨,我想知道的事,你已经替我查出来了。”
      无论如何,他已经知道了对手是谁。
      哪怕此时身处开封,他远没有赵弘殷歷仕五朝、十余君王,在禁军任帅三十年的底蕴,可他反而没有了任何不安。
      毕竟从一开始,他要的就是比赵家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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