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五代风华

  • 阅读设置
    第442章 与天斗
      第442章 与天斗
      刘杨渡作为黄河拐向东北的急弯之处,河道蜿蜒,河汛一至,自然是首当其衝。
      萧弈赶到缕堤上,听得水声如雷。
      他不敢懈怠,下令道:“分为干队,各带木杴、麻绳、埽体,沿河道上下游各十里巡查,凡堤身崩裂、渗水处,即刻插旗,就地封堵,不得延误!”
      “是。”
      民夫们两三人一组领命而去,身影很快被雨幕遮掩,虽是白日,却天光晦暗,只听到呼喊声透过水浪传来。
      最危险的堤段並不难找,只一柱香的光景,萧弈便得到了消息。
      “节帅,大弯处已裂开了缝隙,能塞进俺半只手掌!”
      “剩下的人都隨我来!把材料带上,准备好船只!”
      衝到裂缝处,只见堤身正不停往外冒黄水,將堤脚冲刷得簌簌掉土。
      萧弈顾不得旁的,亲自动手。
      他嫌蓑衣碍事,脱了撕开,当做草帘来滤土,之后抢过大锤,亲自抢下,打桩固基。
      见他如此,旁的民夫不敢退缩,纷纷搬运土石,层层堆叠,夯砸压实。
      黄河浪头拍在堤上,溅起水花,混著雨水落在头顶,冰冰凉凉。
      乌云从西边飘来,渐渐聚拢,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反正早已湿透了,不怕淋,只怕水位继续上涨。
      堵完一道裂缝,萧弈顾不得喘息,立即又去堵下一道。
      “仔细检查还有哪里的堤脚空了,填!”
      视线里是雨帘、裂口、涌出的洪水————渐渐地,一切越来越暗。
      当萧弈感到浑身肌肉都无比酸疼,猛一回头,已入夜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色暗沉下去,很快,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是夜,无星无月,唯有黄河咆哮、大雨瓢泼。
      “节帅!雨大、风大,火点不起来!”
      “太黑了,干不了活!”
      “节帅,先退回遥堤以外,等天亮再继续吧?”
      “啊—”
      一声惊呼迅速远去。
      像是缕堤上有人在黑暗中被河水捲走了。
      相比起肉眼可见的汹涌洪水,无边的黑暗更能摧垮人心。洪水再磅礴,只是危险,沉沉黑夜却能勾起人心底对未知的恐惧。
      “太潮了,马灯点不起来!”
      “节帅!退回去吧!”
      “节帅你在哪?”
      “都冷静。”
      一团火光在雨夜中亮起。
      萧弈用身体挡著手中的一盏油笼,以这最微弱的光芒驱散了眾人的恐惧。
      “搭棚。”
      “就用这些木石、埽体,把船架在上面挡雨。”
      旁边的堤坝在漏水,眾人却得花大量的时间、材料搭棚,就只是为了生火亮照。
      可谓南辕北辙。
      本能驱使著人们,恨不得立即堵住裂缝,或是转身逃窜,可他们必须耐心、
      冷静。
      “娘的!娘的!火生不起来!”
      听著手下人急得带了哭腔,萧弈没有叱责,声音始终平稳。
      “別急。”
      终於,又一团微弱的火光亮起。
      浪花溅来,火光黯淡下去,须臾,再次亮起。
      木料太潮湿,浓烟飘出雨棚,很快被倾盆大雨狠狠打散。
      火苗摇曳在风雨之中,奄奄一息,却倔强地始终不灭。
      像是人们不愿就此向天灾低头。
      萧弈丝毫不歇,沿著堤赶往二十步外,点起下一团火,等他回过头看去,长堤上的微弱光芒已延伸开来。
      “能看清了!”
      “继续守堤!”
      “那有个裂缝。”
      “使君,你快回遥堤去吧!俺家就在杨柳村,俺肯定不退!使君可得替俺保住遥堤!”
      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萧弈转头,看不到对方的脸,却能听到一声声呼喝。
      “俺家也在附近,范县行台。”
      “老乡,使把劲!”
      萧弈见这边眾人卖力,堵住了裂缝,连忙赶向下一处。
      身后,传来了民夫们如號子般的歌声。
      那歌声潦草、粗獷,却压住了黄河的咆哮,让附近的同伴知道,他们没有退。
      没有人退。
      “俺本是,杨刘郎,祖祖辈辈住滩旁。麻家渡,临黄乡,水来先淹俺田庄。”
      “一杴土,一筐泥,夯声震得河底移。三尺埽,万丈堤,不教洪水过杨堤————”
      堤上有了光亮,有了声响,也有了气势。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一辈子都活在乱世,经歷了天灾,经歷了人祸,看著唯唯诺诺,可面对巨怒的黄河,他们没有畏惧。
      萧弈置身其中,全然拋开权位、功名。
      他忽然理解了一点,人与人相爭,爭的不过是俗世名利。人与天灾相搏,才是在刀耕火种中一路走来,代代延续,缔造文明的永恆旋律。
      有此领悟,耳畔那咆哮的黄河水声,也便成了他与自然搏斗的伴奏。
      不知在黑夜里苦战了多久,萧弈先是饿得头晕,接著,飢饿感开始加速他的疲倦。
      他不由想到了杨业对他的嘲笑。
      杨业早不知失散到哪去了。
      就在他有些撑不住之时,忽然。
      “洪峰来了!”
      缕堤上传来一声大吼。
      萧弈转头看去,借著朦朧的火光,勉强能看到上游一道大浪层层叠叠、翻涌而来。
      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黄龙腾空跃起。
      若是河道是直的,它跃得再高,也不过是重新俯衝进河里,可这是大弯处。
      巨浪裹挟万钧之势,狠狠朝堤坝拍过来。
      萧弈呆愣了两息,脑中浮现起的不仅是堤坝决口的场面,而是,连黄河改道这样的惊天大祸也变得具象起来。
      他脑中仿佛出现一个巨大的沙盘,看到了黄河水喷涌而出,像蛇群一样在满地盘旋,寻找新的河道。
      “快!”
      终於,萧弈回过神来,厉声呼喝著下令。
      “把船只都推到堤脚,挡住!”
      民夫们连忙把平底木船推至堤脚,眾人並肩合力,死死用身躯抵住船身,藉以缓衝巨浪衝击。
      “互相拉住!”
      “浪来了!”
      “撑住!”
      一条条胳膊互相拉在一起,眾人齐声吶喊著,藉助彼此的激励驱散了心中的惶恐。
      萧弈靠在船板上,下一刻,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骤然在头上炸开。
      “嘭!”
      悬河上的巨浪重重撞在陈年的堤坝上。
      激起的水泼下来,瞬间把堤外侧的篝火浇灭。
      天地间再次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同时,萧弈感到背抵著的船板猛烈地晃动,一股巨力差点將他推倒。
      他双脚死死扎在泥泞中,並在身旁的民夫往前扑时及时將对方稳稳拉住。
      “都还在吗?!”
      “在!”
      “在!”
      所幸,第一道洪峰衝击力虽猛,却並未衝破堤岸。
      但漫过堤身的大浪泼酒而下,混杂著泥沙拍打在头上、脖颈间,拍得人头昏脑胀。
      水很快漫到了萧弈大腿处。
      而没过多久,不给人缓一口气的工夫,黄河再次无情咆哮。
      “洪峰又来了!”
      萧弈看不到这次洪峰有多高,可听动静,竟比刚才还要强烈。
      连他都感到了绝望。
      忽然。
      “节帅!”
      “节帅快看!”
      萧弈以为又有坏消息,心一凉,目光落向二十丈开外。
      遥堤之上,有一团火光正在左右摇曳。
      那是他与侯仁宝约定的信號。
      “遥堤合龙了!”
      “遥堤合龙了!”
      “守住了!”
      绝望瞬间化为振奋。
      萧弈连忙下令道:“传令下去,分段拆堤,分流河水!所有人登船避险!”
      “传使君之命————”
      命令传开,欢呼声尚未散尽。
      “嘭!”
      狂暴的黄龙猛地撞在堤上,摧枯拉朽。
      残破的缕堤瞬间被衝垮。
      黄龙挣脱枷锁,奔涌横流。
      悬河如瀑布般涌下。
      萧弈身后的木船被巨浪撞断,整个人也被汹涌洪流狠狠推了出去,坠入浑浊河水之中。
      裹挟泥沙土腥味的河水灌入口鼻之中,呛得他呼吸不过来。
      “咕咕咕咕————”
      灌了一肚子水,萧弈稳住心神,屏住呼吸,浮上水面,换气。
      突然,肩上一痛,是一块板撞了过来。
      他连忙抱住木板。
      “嘭!”
      又是一道洪峰拍下,巨浪推著他漂了好远,直到撞在了二十丈外那已修筑完工的遥堤堤身处。
      用碎石、埽体新筑的堤身坚固,高出河面两丈有余,如同一个巨人,硬生生挡住了洪水的攻势。
      成了!
      堤上人影绰绰,呼喝不止。
      借著上面的火光,萧弈环顾看去,水面上浮著船只,民工们大喊不已。
      “遥堤挡住了!”
      “萧郎在哪里?!”
      “这里!放船救人!”
      “嘭!”
      凶恶巨浪拍下来,洪水翻涌,將萧弈与那小小的板捲入滔滔河水。
      有那么一瞬间,萧弈浮上水面,似乎听到了堤上传来女子的叱喝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声音像是符金玉的。
      “是萧弈!快!救他————”
      然而,湍急的洪水瞬间就將他捲走,堤上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有水声。
      “哗啦啦”
      “哗啦啦”
      黄河奔流。
      水势太急,萧弈不敢试图登岸,免得被撞死在堤上。
      他就像一只隨波逐流的鱼,在滔滔洪水面前,人力终究渺小。
      不知在水中浮沉漂泊了多久,渐渐地,他意识昏昏沉沉,却感到了周遭水流似乎平缓了下来。
      天太黑,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不过他已经能够在水中游动。
      抱著板,认准一个方向,游了很久,久得让他怀疑是否被衝到了大海之中。
      黄河河道显然没有这么宽。
      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萧弈捉住一丛芦苇,爬上了岸边的芦苇盪。
      他吐了口中的沙,回过身。
      恰逢破晓。
      天地间渐渐有了光,显出了高大的芦苇剪影,也显出一片茫茫水泽。
      “水泊梁山吗?”
      萧弈喃喃了一句。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衝到了何处,按方位来说也不会是梁山,总之眼前的情形颇像梁山大泽。
      再看了一眼岸边那片板,他心想,再划船回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走吧。
      辨认了方位,他往黄河上游方向走去,只要遇到了河堤,自然便能让人来接应。
      可这一片又有大泽,又有山峦,水势平缓,没有形成中游的地上河,附近並不需要建堤。
      他攀上一座小山峦,打算先看看地势,在林中摘了几颗野桑葚,奈何不能果腹,肚子反而更饿了。
      好不容易,登上山顶,放眼看去,大约在西南方向两三里之地便能看到一段遥堤。
      莫名地,他竟觉有几分雄伟气势。
      此时,山脚下的黄河水道两边共宽了四十丈,水势犹涨了一丈有余,浪头汹涌,却被遥堤稳稳拦在河道中。
      浊流滚滚,穿过水泽,向东北而去,並无漫溢四散之態。
      想到若非这一段时间拼命夯筑,此刻州西南有可能已是百里汪洋,一股成就感不由涌上心头。
      萧弈仰头在雨水中洗了脸,冲刷了满身泥泞。
      待再踏上归途,虽是精疲力尽、头昏脑胀,可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
      心境大抵上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走了大半日,才终於走出荒郊野岭,上了官道。
      他感到不太舒服,许是病了,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坚持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棚屋。
      棚屋搭在沿河的官道之中,看样子该是为河防设置的临时联络点。
      门扉半掩,里面透著火光。
      萧弈径直过去,推开门,只见一人穿著皂衣,吏员打扮,坐在棚中,守著一个火炉,正在烤一个饢。
      听得动静,小吏回过头来。
      “谁啊?胡乱就闯进来。”
      “汾阳节度使、河防副使萧弈,你速联络刘杨渡大营。”
      “哈?我管你冒充谁,这是横海军地界!”
      见眼前的小吏一脸不信的模样,萧弈伸手探入湿漉漉的怀中,却发现信令都已经不在了。
      他也不与这小吏多作解释,先过去坐下,拿过烤饢。
      一口咬下,口感香脆,麦香在嘴中化开,吞下,腹中强烈的飢饿感终於消退了些。
      “嘿,你这人!”
      小吏大怒,一拍膝,站起身来便要发作。
      萧弈只是平静地看著他,问道:“还有吃的吗?”
      两人对视,小吏明显有些发愣。
      “你————你这人还有王法没有?!”
      忽然,有一阵马蹄声传来,那小吏看了眼萧弈,末了,还是先赶到门边迎接来人。
      “娘的,鬼天气还要办差。”
      “见过都押衙。”
      “上游出了事,洪水冲走了那个搅得黄河不得安生的萧弈,符家连夜派人来找,你替我告知来往驛使,沿河岸寻找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很好认。”
      “英————英俊?!”
      “怎么?”
      “我方才见到一人————”
      棚屋中,萧弈听著这对话,暗忖最先找过来的竟不是杨业,而是符家的人,不像是符昭信、符昭愿的作风。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被洪水捲走前那一刻,听到的符金玉的声音。
      莫非是她?
      他摇了摇头,挥散了这个不靠谱的推测。
      可就在下一刻,他似乎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听到了些別的声音,很轻,很缓o
      “咣啷。”
      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