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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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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7章 召见
      汾阳节度使府大堂。
      萧弈匆匆转过屏风,目光看去,见站在那儿等候的哪是朝廷使者,分明是他的监军向训。
      “星民,汾州正是事忙的时候,你回来得正好。”
      “恭喜节帅,武乡一役,立不世之功,更连下汾、沁二州,威名震於河东,便是陛下御前,也屡屡称讚闻言,萧弈没有因向训是熟人而有一丝一毫的傲慢,道:“是陛下英明,三军用命,我不过奉命行事,侥倖出了风头。”
      向训点点头,以眼神示意他领旨,末了,双手捧起黄绢,沉声道:“翊运忠勇功臣、开国县男、检校太尉、镇军大將军、光禄大夫、汾阳军节度使萧弈,听旨。”
      “臣在。”
      “朕恭膺天命,抚有中原,偽汉负固,仍肆奸凶,赖宗庙威灵,將帅效力,神武克捷,妖氛渐扫。萧弈智兼文武,勇冠三军,武乡之役,血战克敌,汾沁二州,底定廓清,特授金紫光禄大夫,持节汾州诸军事、行汾州刺史、充汾阳军节度使、管內观察处置等使,加食邑三百户,实封一百户,赐推诚致理保节功臣號,另赐玉带一条、金银器皿百两、锦彩百匹、粟麦两百石,尔其益励忠勤,副朕倚毗。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谢陛下隆恩。”
      萧弈仔细一琢磨,此番大功,却没有什么封赏,原本的光禄大夫前多了“金紫”二字,得了个功臣封號,以及一些不算丰厚的物件。
      当然,他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只担心是否郭威对他有所猜忌。
      向训宣了旨,上前两步,换了亲近的语气,低声道:“节帅,可嫌赏赐薄了?”
      “星民兄觉得我是贪权好利之人?”
      “那就好。”向训道:“自互市以来,榷税皆供汾阳军,今取汾、沁二州,缴获战利品,节帅自行犒赏士卒,一年间,无分文纳於国库……节帅不必解释,陛下无怪罪之意,只有一句话一一萧弈更富,赏赐在於心意,不在於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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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弈心中安定下来,知郭威是將他当作自己人。
      他此时才意识到,沁、汾二州府库不曾给朝廷上供分毫,真要追究起来,属於擅专財赋、目无朝廷。甚至“私据府库、阴养甲兵”的罪名安在头上也不冤枉。
      “陛下待我宽厚。”
      “节帅明白便好。”向训道:“今陛下驻蹕滑州,召节帅前往覲见。”
      “覲见?”
      萧弈讶然,第一时间担心莫非要调换自己这个节度使。
      毕竞郭威登基以来都在奉行强干弱枝之策。
      “汾、沁二州初克,诸事未定……”
      “节帅但择僚属,署理汾沁诸事即可。”向训一抱拳,道:“下官亦谨守城池、安抚百姓,必不让节帅有后顾之忧。”
      听起来,並无撤换萧弈之意。
      可他心中还有一个疑惑。
      “今曹帅大军正围攻太原,我若离开汾州,届时粮草供应、遣兵支援等事,又当如何?”
      “汾阳军兵力本不多,接连数场大战,伤者甚眾,士卒疲敝,正该就地歇养、整飭补缺,不宜再抽兵调遣。建雄军、昭义军久未经歷苦战,兵锋尚锐,且归曹节帅与郭副帅节制,战时可自行调度,以辅太原战事;至於粮草供应,有王溥专司统筹,诸事皆有定规,节帅不必为此忧心。”
      萧弈闻弦而知雅意。
      太原之战,想必有许多人不希望他再爭功,或许郭威也想成就郭信的威望,特意將他召往滑州。“既如此,我谨遵圣意。”
      “陛下未必在滑州驻蹕太久,还请节帅儘快启程。”
      出了大堂,萧弈环顾这入驻不久的节度使府,忽觉得自己像一柄剑,武乡一战重挫北汉后,就被收剑回鞘。
      此番太原之战,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两日后,安顿治下各项事务,萧弈动身前往滑州。
      他没有带別的將领,却带了刘继业夫妇。
      刘继业既不愿与河东旧主刀兵相向,留在河东也彆扭,不如带在身边,交流武艺,培养默契。此外,耶律观音偏要隨行,理由也充分。
      “你们中原皇帝这次是要北上与契丹开战,要是向你问起契丹情形,有我在旁边,正好提醒你。”“你就不怕被当作细作捉起来?”
      “喊,谁不知道我这个大辽晋国公主与你相好,你们汉人讲体面,不说就是了。”
      “也有道理。”
      一行二十余人,各跨骏马,自汾州出发,取道太行陘,前往滑州。
      忽然卸下攻略太原的算计、治理两州的繁琐,虽快马兼程地赶路,萧弈却莫名有种游山玩水般的轻鬆,算是他难得卸下千斤重担的鬆弛瞬间。
      穿越太行山时,经过了天井关,为李克用与朱温鏖战的战场,因常年战乱未得大修,白骨遗野,石径崎嶇,沟壑纵横。
      马蹄踏过险崖,碎石撞得崖壁嗡嗡作响。
      沿陘道艰难跋涉,行至羊肠阪。
      此地峰峦叠嶂、壁立千仞,陘道在山间蜿蜒缠绕,曲曲弯弯,形似羊肠,古称“羊肠阪八百盘”,落差逾数百丈,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风从谷中呼啸而过,卷著山涧的寒凉,吹得人衣袂翻飞。
      再继续走,越来越冷,八月底的天气,草木已结霜。
      折赛花忍不住吟道:“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阪詰屈,车轮为之摧!”
      “杨夫人念的是曹操的诗?好气魄。”
      “我曾闻萧节帅亦有才名,可有更好的诗?”
      折赛花的声音被风吹散。
      萧弈已攀到了山陘的最高处,放目远眺。
      太行山之高,万里河山,尽收眼底。
      山脉连绵起伏如沉睡的巨龙,横亘在河东、河北之间,层峦叠嶂,巍峨雄奇。
      西侧是河东的山河表里,汾沁二州隱於天际,是他刚刚平定的疆士;东侧,中原沃野千里,如同一片汪洋。
      “杨兄!且看!”
      刘继业也登上山巔,眯了眯眼。
      江山如画,让人豪气顿生。
      “万里河山入望眼,英雄心事寄云天。如此大好河山,而烽烟不止,男儿生世间,不能立千秋功业,反冠他人姓氏,屈膝为奴,甘心吗?!要因愚忠刘崇鼠辈,自甘平庸,鬱郁一生吗?!”
      “別说了,万一他给你推下去……”
      刘继业许久没有说话。
      不知在想什么。
      太行山的风太大,吹得他衣袍激盪,烈烈作响。
      许久。
      “走吧,继续赶路!”
      “走吧!”
      “杨业。”
      “什么?!”
      “从今往后,我叫杨业!復我本姓,不继旁人事业,立己身功业,故名叫杨业!”
      凛冽的风把旁人的话吹得支离破碎,杨业却是声如雷霆,在山谷中迴荡开来。
      “杨业!”
      “杨业……”
      仿佛是太行山在呼应他的话语。
      又三日驰驱,一行人进了滑州界內,官道渐宽,人烟渐密。
      傍晚,到了城外一处驛馆,忽有数人趋步而出,为首一人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敢问,可是汾阳军节度使萧太尉当面?”
      “你识得我?”
      “久闻节帅丰神俊朗、英武不凡,今日一见,更甚传言。小人乃滑州节度使、检校太保宋公讳延渥帐下亲事,奉命在此恭候多日,专迎节帅。”
      “仲俭兄太周到了啊。”
      “萧节帅对阿郎有几番搭救之恩,岂敢怠慢,请节帅入驛歇息,明日迎节帅入城……”
      宋延渥確实是周到。
      当夜萧弈与耶律观音洗去连日赶路的风尘,舒舒服服地歇了。
      次日,才吃过朝食,驛馆外便有车马赶来。
      “萧郎,许久未见,如今你已是威震河东了啊。”
      宋延渥爽朗笑著,步入驛馆大堂,彬彬有礼。
      萧弈微微诧异,道:“仲俭兄想必事务繁忙,如何亲自来迎我?”
      “萧郎不必在意,我也是借著来迎你,避避风头。”
      “何意?”
      宋延渥不答,目光一扫,瞥过耶律观音时怔了怔,看向杨业,赞道:“好个英雄人物。”
      “麟州杨业,幸会。”
      “待到了城中,不知能否有幸与杨兄饮酒畅谈一番?”
      杨业抱拳道:“蒙宋节帅厚意。”
      “哈哈,请。”
      萧弈与宋延渥並轡而行,方才谈及滑州形势。
      “萧郎可知我今日出城为避何事?”宋延渥感慨道:“不久前,诸路大军抵达,陛下誓师祭天,诸將士却嫌赏赐薄了,抱怨不已啊。”
      “赏赐薄了?”
      萧弈回想当年隨郭威杀奔开封前於鄴都誓师的场景,开仓劳师,何等大手笔。
      如今郭威富有天下,反而如此拮据?
      其实给他的赏赐也薄,武乡一役立了大功,汾阳军也没得到朝廷的犒赏,是他拿汾、沁府库以及缴获的战利品犒军。
      当然,汾阳军才多少人,郭威要赏的却是举国之兵,不可同日而语。
      “诸將士抱怨,各方节帅们弹压不住,要闹到陛下面前,我不愿掺和此事,正好出城来迎萧郎。”“国库拿不出钱粮来了?”
      “连年打仗,今年更是两线大战,朝臣们闹成一团了。”
      说著,宋延渥微微一嘆,低声道:“萧郎於阵前出生入死,立下不世奇勋,只是近日陛下左右,颇有流言蜚语,言你专擅州府、不奉贡赋,此行覲见,千万谨慎。”
      “何人说这些?”
      “我確是不知。”宋延渥低声道:“只知如今遭人谗毁的不止萧郎一人,枢密使王相公、鄴都王殷,以及大郎,皆在是非当中。”
      “多谢仲俭兄提醒。”
      尚未面圣,萧弈已感受到中枢风雨欲来的气息。
      再行数里,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滑州城郊旷野之上,连营接寨、壁垒相望,一座座牙城营柵依地势排布,鹿角密布,刁斗彼伏。甲士持戈巡弋,旌旗遮天蔽日。
      萧弈数著那一面面大旗,辨认著隨驾北征的將领。
      “天平军节度使、河北行营都部署符彦卿。”
      “安国字节度使、隨驾部署刘词。”
      “永兴军节度使王仁镐。”
      “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
      “镇寧军节度使郭荣。”
      诸路节帅牙旗分列左右,军伍肃整,甲光耀目。
      而在所有营盘的正中,一桿黄龙大纛高耸入云,旗下郭威的行营大帐,禁军诸班精锐环护,气象最盛。太行东来,黄河如带,千里平原,戈矛如林,鼓角相闻,诸路劲旅彰显出大周天子的雄浑气势。然而,一路穿过密布的鹿角、深掘的壕堑,过三重牙门,经甲士环立的巡哨,踏入中军行辕,萧弈远远望见战上那道身影,却只觉得郭威老了,也憔悴了。
      前方校场上,人声鼎沸,甲叶相撞、呼喝怒骂此起彼伏。
      不时有粗糲的喊声响起。
      “都退回去!仗还没打,谁敢向陛下討赏赐?!”
      “惯的!”
      “我等不是討赏,是怕军中譁变……”
      却见郭威一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聒噪。
      “不必吵了,是朕传召诸將到此。”
      “陛下,我等能弹压得住。”
      郭威没有理会诸路节度使,只环顾將领们。
      “今日没有皇帝,只有一军主帅。便当我还是当年鄴都那个郭雀儿,与你们当面算清这次军功赏赐的帐。”
      “陛下!这等丘八,也配与陛下论理?敢喧譁闹事者,尽可拖出去军法从事罢了!”
      郭威摇了摇头,只吐出三个字。
      “帐,得算。”
      说罢,密密麻麻的將士们鸦雀无声。
      萧弈与宋延渥继续往前走,立在诸路节度使的最末。
      他目光看去,见郭威颧骨微凹,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带著戎马半生的杀伐,以及帝王的隱忍。
      等了好一会,郭威方才缓缓开口。
      “唐昭宗干寧四年,朱温討伐杨行密,军士们顺手抢掠了淮南各州数以千万计的耕牛,这些耕牛不好带走,朱温便全部租给东南各州的民户,收取租税,此事至今已六十余年,诸君说,那些耕牛还在不在?”三军將领皆默然。
      萧弈颇捧场,应了一声。
      “不在了。”
      郭威听到了,目光却没看过来。
      直到诸將纷纷应了,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鬱。
      “不错,六十余年前的耕牛早不在了,可东南各州的牛租却每一年都在缴!你等问朕为何拿不出以往那些钱財来赏赐你等。因为朕登基之后,免除了这笔牛租,朕问你等,该免?不该免?!”
      “臣等惶恐!”
      “除牛租外,朕还免除了进贡、牛皮税、营田务,你等说,该免不该免?!”
      “该免。”
      “臣等惶恐!”
      “朕自即位以来,宵衣吁食,专以赡军为念。府库蓄积,四方贡献,赡军之外,鲜有盈余,你等岂不知?!今仍放纵凶徒乱言乱政,不察国之贫乏,不顾人主之勤俭,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赏,惟知怨望,你等……良心何在?!”
      一声怒喝。
      震得校场为之一静,落针可闻。
      將领们噤若寒蝉,似连呼吸都停了。
      仿佛这一刻,没有人再敢揣著计较封赏厚薄的心思。
      四方未平,国库空虚,军心骄纵……郭威面对这种种难题,竟以老弱之躯担著,凭一己之魄力,堂堂正正地把將士的不满压了下去。
      这是帝王。
      萧弈本以为此番召见是猜忌、敲打、试探,可此时看著这一幕,莫名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