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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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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3章 晋州之围
      萧弈在等龙捷军有序入城,也感受到契丹军没有做好强攻的准备,因此从容驻马,看著远处的纛旗下,一员契丹大將拍马而出。
      那人当是萧禹厥,身材高大,气势如同山岳,没戴头盔,头髮披著,身穿缀乌金札片的皮甲,外罩皮裘,腰间束著腰刀,胯下一匹高大的战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极是神骏,趾高气昂。萧弈的战马阵亡之后,骑的马匹虽是晋州城中精挑细选,却不算特別骏,此时不由多看了几眼。“年轻人,报上名来!”
      萧禹厥说的是生硬的汉话,声若洪钟。
      “我要知道,我杀的第一个敌將叫什么名字!”
      “记住,杀你的人名为萧弈!”
      “哈哈哈哈!”
      萧禹厥仰头大笑,接过一张弓,张开,瞄准萧弈。
      两人之间隔著百余步。
      这个距离,萧弈没有把握射中对方,但他不確定萧禹厥能否射中自己。
      此时不能退,一退就输了气势,可继续驻马而立,又有丧命的风险。
      两面盾牌挡在了他面前。
      张满屯高声嚷道:“契丹狗!你若能射中爷爷的盾,俺赏你屎……”
      “嗡!”
      一支箭钉在张满屯身前的盾牌上,箭羽微微颤抖。
      契丹军阵中顿时响起震天呼啸,像是猎人围住了猎物。
      待那声音弱下去,张满屯骂道:“俺话还没说完,赏你这契丹狗一托屎吃!”
      顿时,契丹军中一片嘘声。
      萧弈不再叫阵,淡淡道:“昨夜我军袭营,得胜而归,全身而退,萧禹厥想凭这一箭,就挽回丟掉的士气,可笑。”
      “就是!哈哈哈哈!”
      “得胜而归嘍!”
      “唱军歌!”
      “甲冑冷浸霜天月,烽烟漫捲故园雪。忆昔閭里多离散,白骨露野谁收管……”
      城头上,再次响起了鼓声。
      萧弈率著麾下兵马以凯旋之势缓缓退入城中。
      城门“嘭”地关上,何徽立即迎了过来,重重一抱拳,道:“幸得使君识破敌贼诡计,否则我率虎捷军陷於城南矣;又得使君接应龙捷军入城,救史彦超一命,我代他谢过。”
      “史彦超如何?”
      “伤重昏迷了,使君放心,他身子骨硬朗,要不了两三月,又能生龙活虎。”
      “多派军大夫照看。”
      萧弈说著,匆匆登上城楼。
      抬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刘承钧亦赶到城外,一桿杆大旗迎风招摇,上书“汉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汉太原尹”、“汉行营招討使”字样,威风凛凛。
      但这些旗帜到了契丹大纛附近,主动往下降,摆得比契丹大纛低得多。
      刘承钧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端正,远看有一股沉凝的不凡气度,可望远镜一移,一张脸竟是颇丑。
      倒不是气质差,单纯就是五官不好看,小眼睛、塌鼻樑、下唇外翻,但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萧弈听不到刘承钧与萧禹厥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刘承钧神情凝重、面露忧色,萧禹厥面容粗獷,十分不屑。
      望远镜再一移,忽然,一张有些许面熟的脸庞映入眼中。
      萧弈怔了怔,认出那是个女子,作契丹將领装扮。
      他曾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郭家,她是出逃俘虏,他追了她两条街;第二次是在准备逃出开封时,他化名展昭,与她一同被捉。
      好像是……契丹阿不里公主之女,柳城县主?
      此时,柳城县主正抬手往城楼上指来,对著萧禹厥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气愤之色。
      “萧使君。”王万敢道:“你怎么看?”
      “蒙坑想必已陷落,短期內恐怕不会有援军,敌军攻心、诱敌、劝降皆不成,接下来只能强攻了。”“强攻好呀!”王万敢哈哈大笑,道:“打硬仗,我才快活哩!”
      契丹骑兵一到,萧弈这边自然不敢再出城袭扰,只求藉助守城优势,给敌军的重挫,待援军一到,围歼敌军。
      刘承钧却颇有攻城的才能,战略转为强攻之后,並未立即附蚁攻城,一方面大造攻城器械、重建瞭望塔,另一方面,派人截断汾水支流,准备填了晋州城外壕沟。
      萧弈每日登城望敌,眼见著护城河的水势一天浅过一天。
      听闻此事,史彦超重伤未愈,却还亲自登上城楼,道:“你们在做什么?!得儘快派兵出城,摧毁敌军所筑河堤!”
      “放屁!”王万敢道:“契丹数万骑兵守在城外,出城就是送死!”
      “那你就眼睁看著他们填了壕沟?!”
      王万敢道:“填?抽乾了河水,敢来填我先砸死他们的人。壕沟填了还有瓮城,等他们攻到城下,援军也就来了。”
      “萧使君,你说呢?”
      萧弈道:“你得放他们到城下,才好杀敌,不是吗?”
      一句话,史彦超抱拳道:“使君大才!”
      王万敢气极而笑,道:“我说你就不服,使君说你就服,这不一个意思吗?!”
      萧弈不理会他们爭吵,自去督促守备。
      到了十月下旬,晋州城已被围了半个多月,是日清晨,萧弈正在城中央的钟鼓楼处置军务,忽听得城外一阵呼喝。
      他若有所感,起身,立即赶到西北角的敌楼,只见將领兵士都聚在城头,指著城下吵吵嚷嚷。登上敌楼一看,护城河已经完全乾涸了。
      “呜”
      远处,號角悠扬。
      无数敌军民夫如同螻蚁一般推著蛤蟆车,里面载满了土,奔向护城河。
      城头上鼓声大作,弓箭手立即就位,各伍的指挥官们回来奔走,发號施令。
      “放箭!”
      “嗖嗖嗖嗖……”
      敌军民夫才进到城下一箭之地,诸多人就已中箭倒地,倖存者躲在蛤蟆车后面,径直將它推进壕沟当中,下一刻,他们失去了掩护,被射杀当城。
      战爭的绞肉机开始运作。
      相比起来,之前几场交战的死伤,只是九牛一毛。
      护城河绕城一周,宽十余丈,敌军不可能填完,只在北城选了八处地方,试著填出一条通往城墙下的道路。
      当日城下尸横遍野,交战到傍晚,刘承钧鸣金收兵,將尸体全都推进壕沟当中。
      入夜,何徽率虎捷军保护,萧弈带民夫將壕沟中的蛤蟆车、土堆挖开,尸体焚烧。不多时,城头上王万敢击鼓警示,敌军有游骑前来夺门,只好又撤回城中。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数日,敌军终於在濠沟上填出了几条道路。
      到此时,城中诸將的配合也默契起来。
      萧弈与王万敢各自分守一段被主攻的城墙,何徽则率军机动支援。
      清晨,萧弈披甲立於敌楼,眼看著大櫓、木驴、衝车、云梯等等攻城器械开始向城墙下运来。既然通路是明確的,他自然事先设置了诸多陷阱,地面撒满了铁蒺藜,城墙边挖了壕沟,沟里插满尖刺,铺上土。
      “嘭!”
      敌军举著大櫓,冒著箭雨经过壕沟,踩住蒺藜、摔进陷阱。
      木驴、衝车还未到城下,卡在了壕沟当中。
      “砸!”
      萧弈一挥手,石块轰然砸下,將敌军砸成血肉,將攻城器械砸得木屑翻飞。
      他口中吐出的一个字,瞬间要了数十人的性命。
      而近日,他所守的这段城墙下,死伤者已有上千,人命比杂草还要低贱。
      就连视线,也始终是一种暗红色的灰濛濛。
      “砸!”
      “嘭!”
      萧弈目光落处,血色的视线中,看到了下方的战场。
      那是一段夹在瓮城与马面之间的城墙,整体成“凹”字形,攻到城墙下的敌军不得不受到三面攻击,但敌军只能选择攻这里,因瓮城的门是侧开的,如此,衝车哪怕撞进城之后也必须转弯才能看到正门。总之,密密麻麻的敌兵就挤在他脚下,人头攒动。
      像是蚂蚁一样,他每一道命令,都能杀死一大片人。
      “铁勾。”
      城垛边的兵士,甩下铁勾,猛一拉,敌兵惨叫著,像鱼一样被吊在城墙上,不停挣扎,血从被划开的肚子流淌,直到血流尽才死,震慑著其余敌人。
      “篤篤篤篤……”
      敌军的箭矢射来,被架在垛口上的厚布棚挡住,箭支掛在上面,成了己方的箭。
      “倒金汁!”
      烧滚了的金汁对著正在墙下架云梯的敌军当头浇下,烫得他们嚎啕大哭。
      金汁虽烫不死人,但一旦被浇到,就会被感染,必死无疑,还是满受痛苦地死去。
      萧弈已经学会了不眨眼,冷酷地看著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还有敌军拥上来,试图把云梯架起来,那是底下有六个轮子的车,车上架著稳当的三角云梯,一旦推到城墙下,守军根本不能推翻。
      “倒火油!”
      “点火!”
      烈火腾起,带著悽厉的惨叫,直衝云霄,在天空中飘起一团乌烟。
      天空中乌云沉重,忽下起了雪。
      萧弈抬著头,任雪花飘飘荡荡,落在脸上。
      他已在晋州城守了两个半月,数不清脚下埋了多少尸骨。
      原来的盔甲已经破了,换了一副从旁的將领身上剥下来的,外面裹了一件不知从何处来的旧裘。他是真记不清这裘衣的来歷,此外,还有许多事都已模糊。
      援军还没来。
      在第二个月,王万敢还整天嚷嚷著“援军马上要到了”,可近半个月,萧弈再没听到这句话,似乎对援军已不抱指望。
      脸上的雪花积了薄薄一层,萧弈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使君,今夜过年,庆贺一下吧?”
      “今夜?”
      “是啊,腊月三十了。”
      这是广顺元年的最后一天,在度过了看不到变化的、漫长而重复的日日夜夜之后,萧弈麻木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预感到,这个年夜,或许会有变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