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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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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守桥
      烈火冲天,將晋州城南照得纤毫毕现。
      萧弈提枪驻马,身后是列阵的士卒,並不全是他麾下殿前军,大半都是督粮的晋州镇兵。
      再后面,是嘈杂的民夫。
      蹄声如雷,河东骑兵从东边沟壑中驰来,绕著被点燃的巨大粮堆盘旋,像是被血肉吸引的疯狗。眼见火势无法扑灭,他们开始集结。
      萧弈抬起望远镜,见到李存瑰的大旗逐渐逼近,这支本该午后就赶到的骑兵,终於兵临城下,被阻击的愤怒,通过声声怒吼传到他的耳中。
      “破城!”
      “破城!”
      萧弈一丝不动,以巍然挺拔的身形稳定著兵士的信心。
      他知道,李存瑰远道而来,並没有做好攻城的准备,作势强攻,唯一的原因就是想趁乱得手。因此,只要他不乱,敌军的战斗意志就不会太强。
      战事的第一个关键是吊桥。
      桥长约十丈,以坚固榆木製成,两侧铁链连著瓮城上的绞车。
      此时民夫还拥在城门处,倘若吊桥失守,城门也必定守不住。
      虽说吊桥后还有一个瓮城,但也许等不到敌军攻到主城门,守军的防守意志就会溃散。
      “咻”
      敌军先锋奔到吊桥外两箭之地,吹响铜哨,发出三短一长的锐鸣。
      其后后续人马稍稍放缓马速。
      將校们来回穿梭、呼喝,挥舞著令旗,红旗指前、黑旗压后、黄旗调中,很快,鬆散的奔袭队伍便拉成基本齐整的冲阵。
      火光中,李存瑰的鎏金令旗被高高举起,猛地向萧弈劈来。
      传令官声震四野。
      “锋骑出!”
      进攻的號声尖锐。
      最前方三百河东锋骑闻声而动,如尖刀衝击,直扑吊桥而来。
      萧弈不急著应对,继续用望远镜看李存瑰的令旗。
      令旗摇动,配合號声,传令翼骑包抄。
      大概有一千余主力骑兵分成两拨,如大雁般张开,包夹。
      “杀啊!夺桥!”
      敌骑衝到了一箭之地,號声陡然加急,锋骑瞬间提速,马蹄踏碎冻土的轰鸣如惊雷滚地,长矛的寒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
      虽是寻常战法,但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指挥且如臂使指,可见李存瑰的军事能力出眾。
      民夫们本已嚇得魂飞魄散,见敌骑如饿狼般扑来,顿时爆发出悽厉的哭喊。
      有人瘫倒在地,有人互相推操著涌向城门,狭窄的城门洞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守城兵士调度不来,愤怒大喝道:“都不许乱!”
      “敢推揉踩踏者死!”
      这般恐喝起不到作用。
      萧弈迅速吩咐道:“命令全军齐吼,必守住吊桥,保百姓无虞,不必惊慌。”
      说罢,他扬起长枪,朗声道:“我为陛下钦差,我在,桥在!不必惊慌!”
      “我等必守住吊桥,保百姓无虞,不必惊慌!”
      “我等必守住吊桥……”
      很快,瓮城的马面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及王万敢带著喘气声的呼喝。
      “弓箭手上弦!”
      “擂木准备!”
      “咚!咚!……”
      城墙上的战鼓擂响,声音震耳欲聋,让人感到胸腔都在隨著鼓声振动。
      守城的优势从这个细节有了直观的体现,所谓先声夺人,鼓声让混乱的人群有了信心,安静了下来。同时,萧弈也下发一道道命令,声音如铁,透过鼓声传到传令兵耳中。
      “盾牌手结墙!”
      “长枪兵斜出!”
      盾手赶到萧弈面前,沉重的盾牌齐声落地,拚接成人高的盾墙,长枪斜指,形成密集的枪林。敌骑已至一箭之地。
      “放箭!”
      “嗖嗖嗖……”
      河东骑兵中,奔在最前的几匹战马轰然倒地,骑士们被甩飞出去,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杀进去!破城有赏!”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闪电划过战场。
      那是刘继业。
      他换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掠过其余锋骑,第一个到了萧弈阵前,马蹄扬起,朝著盾墙猛踏。“嘭!”
      萧弈只见前面的一名盾牌兵吐出一口鲜血,径直倒下。
      其余敌骑也扑到,纷纷有样学样。
      “刺!”
      盾墙后的长枪兵同时发力,一丈的长枪齐出,鲜血顺著枪桿喷涌而出。
      但后续骑兵依旧衝来,战马喷著白气,骑士们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手中刀枪劈向盾墙缝隙处。“破阵!”
      刘继业咆哮声愈近,在牙兵的掩护下,手中长枪乱舞,硬生生把阵列杀出了一个缺口。
      “我来!”
      周行逢怒喝一声,上前补住缺口。
      萧弈稍稍得空,向两翼迂迴而来的敌骑看去,不停向旗兵发號施令。
      “请城头弓箭压制左右翼!”
      “后军分半守两翼!”
      忽然,萧弈余光一瞥,一夹马腹,赶向周行逢,手中长枪突刺。
      “鐺!”
      他及时支援,挡住了刘继业直刺周行逢脖颈的一枪。
      再一看,周行逢已是血人。
      “下去!”
      “保护將军!”
      混战就在萧弈与刘继业之间展开,两人时而交手,时而有兵士挡在他们面前廝杀,鲜血溅满了彼此的盔甲。
      尸体堆积,鲜血流尽,又被马蹄践踏,成了战场的一部分。
      终於,刘继业身旁一个牙將惨叫一声,被三支长枪刺穿,喷涌的血染红刘继业的银甲。
      萧弈捉住机会,驱马而上,长枪直刺刘继业的喉咙。
      一瞬间,他志在必得。
      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枪尖之上,似看著闪电划过夜空。
      “詼!”
      突然,萧弈感到身体一坠,长枪脱手。
      胯下的乌雅发出悲嘶,前蹄栽倒,带著他轰然摔在地上。
      热血泼落,淋了萧弈一身。
      “將军!”
      “保护將军!”
      “拿下他!”
      萧弈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溢出一口血。
      混乱中,他见一支银枪穿在乌雅马的脖颈上,战马倒地,瞪著大眼,满是无辜地看著他,须臾,生机尽去。
      寒光闪烁,一柄长刀直劈向他。
      千钧一髮之际,萧弈猛地侧身翻滚,躲过刀锋,同时伸手从地上抄起一柄掉落的单刀,劈倒敌兵。他第一时间站起身。
      “我在此!”
      河东骑兵刚士气大振,转瞬,只听得周军一阵欢呼。
      “补缺口!”萧弈大喝道:“谁敢退,军法处置!”
      “咚咚咚咚!”
      城头上適时擂响战鼓,兵士们见主將浴血不退,也爆发出怒吼,一名重伤的兵士拖著断腿,用身体堵住缺口,被敌骑的长矛刺穿胸膛,却依旧死死抱住敌兵,不让其前进半步。
      “萧使君!民夫已全部入城!”
      “让伤兵先走,有序后撤!”
      “退!”
      吊桥前已是完全被血浸染。
      萧弈边战边退,终於,他踏上了木製的桥面。
      盾牌手拥簇著他,死死守著吊桥。
      “拉吊桥!”
      “拉!”
      绞盘转动,吊桥缓缓升起。
      有敌兵跃上吊桥,疯狂地想要夺门。隨著吊桥缓缓升起,被己方兵士劈下护城河。
      嘶吼声、悲鸣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最终……吊桥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萧弈站在护城河边,喘著气,看著对岸的刘继业手持盾牌挡著箭雨,用长枪指了指城头,
      “萧弈!你敢射杀我战马,这便是以牙还牙!”
      说罢,刘继业打马而去。
      “明日大军压到再破城!”
      河东骑兵呼啸著,消失在黑暗中。
      被火光照耀的战场上,铺满了尸体。
      血匯成红色小溪,流入护城河,护著这座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这一战,萧弈的枪丟了,战马也牺牲了,莫名感到心力俱疲。
      他也想像士卒们那般倚著城墙坐下来,不管不顾地歇一会。
      可一转身,只见城洞中站满了兵士,所有人都举目向他看来,这让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软弱。“统计伤亡,收拾战场。”
      “喏。”
      “刘承钧鼠辈,欲掠我等粮食,赖我军兵士奋战,未使一粒粮食落入雀鼠之口!今日大胜,战者人人有赏!”
      隨著这一句话,方才惨烈战事留下的沉重气氛一扫而光。
      眾將士大喜,山呼万胜。
      萧弈深吸一口腥臭的空气,长吐了一口气,忘掉心中的疲惫,让自己的目光满是昂扬之意,鼓励著每一个与他对视之人。
      张仲文、向训等人纷纷上前,抱拳行礼。
      “多亏使君及时烧粮,挫敌军之阴谋,我等惭愧。”
      “不必惭愧,你们尽心差职,皆有大功。”
      “使君放心,往后使君但凡下令,我等必不敢再有二言。”
      “好。”
      萧弈点点头,透过二人的目光,自知这一次,他们是对自己心服口服了。
      走出城洞,却见那些粮商、民夫还没有走,蹲在街边,嘀嘀咕咕。
      “敌贼来了,让百姓先入城的將军,俺还是头一个见……”
      忽然,眾人抬头盯著来人,嚇得噤若寒蝉。
      气氛寂静。
      萧弈道:“你等恰逢其会,正可助官军破贼,立下大功业,且隨士卒去安顿,人人都领一碗粥!”眾民夫这才鬆一口气,纷纷拜倒。
      “小民多谢使君救命之恩!”
      “使君恩德盖世吶!”
      风吹来,萧弈感到脸上的血被吹乾,绷得厉害,这才知道为何民夫们这般害怕他。
      他能感受到,这一战之后,他在晋州城兵民当中有了恩与威。